桂兒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睜開眼睛,竹簾外已透入一線微白的天光。
竹簾?她房中怎麼會有竹簾?
還未回過神來,眼前白光一閃,一整幅帘子已被人揮開,日光雖未大盛,突然照進來卻也十分晃眼,她用力的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前已赫然站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翠綠衫子,眉目依稀熟悉的美貌女子,在她身後跟著一臉驚訝的百里垚和白洛青暉二人。
綠衣女子與她目光相接,滿目驚訝怒氣一瞬間冷卻,目光如含冰霜,一旁的百里垚卻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白洛青暉則一個往右看一個往左看,全然一副「我什麼都沒看到」的表情。
桂兒一時想不起綠衣女子是誰,她首先想到的是,白洛青暉怎麼會在這裡?難道說船已經到了鹿鳴城?想到鹿鳴城,她「呀」的一聲坐起身來,右手卻被什麼東西牽住了,低頭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她坐起的地方正是昨晚跌倒的那張軟榻,而此刻正半倚在她身邊的,竟然是蘇嬴!
不光如此,她……她還緊緊握著他的手!!
她明明記得昨晚把他敲暈之後,三公子死死抓著她的手怎樣也扳不開……她不敢驚動其他人,又叫不醒他,後來實在折騰累了,才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醒來之後怎麼會變成這樣?
桂兒直直的瞪著他,而他似乎早就醒了,正用平素那種清湛冷淡的目光與她對視。她一瞬間想到,在那群人出現之前,他是不是也這樣看著她?……此念一閃,她頓時連耳朵尖都紅了,慌忙抽出手來,連滾帶爬的下了榻。
蘇嬴卻自始至終無甚反應,他很從容的起身理了理微敞的衣襟,淡淡問道:「路上如何?」
正遙望遠方的白洛立刻回過頭來,答道:「共遇三批刺客,盡數剿滅,尚算平安,只是……」
「藍中瑞的事情我已知曉。」蘇嬴點了點頭打斷她,「進了城再詳細說給我聽。」
他一邊說一邊朝外走去,經過綠衣女子身邊時,略略停步,低頭問道:「錦容,你受傷了?」
桂兒一愣,怪不得覺得這女子面熟,原來是那次婚禮中的新娘月錦容,如今卸了濃妝換上便服,倒比那天好看許多。
月錦容原本煞氣凝結的眉頭因這一句話而頃刻間舒展,微微一笑道:「小傷而已,不妨事。」
蘇嬴抓起她的手臂,拉開衣袖,只見小臂上纏著布條,隱隱有血跡透出。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和青龍交過手了?」
月錦容一愣:「你怎麼會知道……」
「尋常刺客傷不到你。」他輕輕的放下她的手,「等到了筥爐堂,讓榕爺爺替你看一看。」說罷便轉身揭開竹簾,意欲離去。
三公子要走,其他人自然也都要跟著走,桂兒磨磨蹭蹭的跟在最後,身邊的百里垚一直竊笑不已,笑也就罷了,他還同她說悄悄話,哪壺不開提哪壺:「桂兒,你快看錦容那模樣,恨不得要把你生吞活剝了,你怕不怕?」
她咬了咬牙:「百里垚,別以為你是侯爺我就不敢對你下手……」
「桂兒!」
「哎!」
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她下意識的應了一聲,應完了才發現那個叫她的人是已經走出簾外的蘇嬴。
百里垚用胳膊捅了捅她,賊兮兮的笑道:「小嬴叫你名字了喂,昨天晚上你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百里垚小心我在你茶里下毒!」
她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快步走了過去。蘇嬴正單手打起竹簾,她自簾下走過,白色衣袖從她臉邊揚起,那種恍惚的感覺又一次毫無預兆的擒住了她,腦中一瞬間空白,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三公子正湊在她耳邊說:「……昨日可有聽到些什麼?」
他的聲音是冷淡的,表情也是冷淡的,雖然離的很近,卻絲毫不會讓人有非分之想,與昨晚那個嫵媚美人判若兩人。桂兒原本想答「什麼都沒有」,心中卻突然生出一股無名的怨氣來,斜睨了他一眼,輕聲道:「陌陌姑娘的身世,很是叫人唏噓啊。」
蘇嬴的目光一瞬變冷。桂兒揚了揚眉,笑微微的從他身邊走過。跨出好幾步才聽到他跟隨而來的腳步聲。他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靜靜說道:「陌陌……是我的妻子。」
她不由的停下腳步,愣住了。
「她已經死了。」他頓了頓,才接了下去,「你跟她,長的很像。」
桂兒和蘇嬴百里垚告別,是在到達鹿鳴城的第一天。
鹿鳴城毗鄰紫泯江,水路陸路均十分方便,自古以來便是紫旭的商業城邦之首。鹿鳴城中著名的莒爐堂便是潛龍谷名下的產業,老闆蘇榕是蘇嬴的表祖爺爺,雖遠離江湖喧囂,卻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商賈。
桂兒沒有跟隨他們進入筥爐堂,而是帶著元寶住在了客棧里。
已然牽扯日深,不能再繼續糾纏。她看著筥爐堂那扇繁複華麗的紅漆大門,更有一種「侯門一入深似海」的錯覺,再不願和這些顯赫的大人物為伴。這一次,蘇嬴沒有再挽留,也許是明白桂兒終究不是陌陌,也許是知曉彼此之間並非同路……他甚至連一聲保重都沒有說,桂兒雖然不稀罕,卻也頗有幾分怨懟。
十年修得同船渡,他卻轉身便做陌路人,蘇三公子果真是個狠角色!
至少也該送個盤纏,住店打尖行個方便吧?
桂兒掂了掂手裡僅剩的五錢銀子,拉著元寶,滿腹牢騷的走進了城牆腳下一間窗戶漏風的小客棧里。
第二天一早,桂兒原本想進城尋找三年前莫家鏢局的所在,卻在客棧門口被一倆馬車攔住了,車中人探出頭來朝她露齒一笑,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身邊的元寶就歡叫一聲撲了過去:
「妖怪叔叔!」
百里垚笑得一臉燦爛:「小元寶有沒有想我?」
「有!」
「叔叔請你們吃飯,要不要去?」
「去!」
看著兒子毫不猶豫的吃裡爬外,桂兒只能無語問天。然而轉念又想到此後分別,也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對於元寶來說未免過於殘忍。猶豫半晌,終於還是踏上了百里垚的馬車。
她原本以為他特意前來是有要事相告,卻沒想到真的就只是吃飯而已。只因為昨日筥爐堂前閑人太多,彼此之間沒有好好告別。百里少俠名滿天下,從未怠慢過朋友,此番一定要重新補上。
桂兒雖笑他裝模作樣,心中卻也有些捨不得,百里垚是她離開小山村之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若不是身份有別,她也不想就這樣一走了之。
誰知隨他到了酒樓,還未推開雅座的門,便聽到屋子裡傳來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如果她沒有記錯,這銀鈴般的笑聲是那位月錦容姑娘的。百里垚來送她,月錦容又怎麼會來?若是月錦容在,那麼他……
百里垚拉了拉她:「愣著做什麼?進來啊。」
桂兒定了定神,若無其事的推門而入。
簾半卷,人倚樓。他……真的在!
依舊是傾城姿容,卻吝於笑顏,眼色無波,不悲不喜。桂兒想起他獨坐船頭遙望江水的模樣——這樣的表情不是冷淡,只是正神遊物外。
月錦容正低頭說著什麼,原本可供六人落座的長桌,她卻偏偏要挨著他擠在角落裡,即使他聽的並不專心,她的笑容卻依舊滿足而甜美。
聽到腳步聲,窗邊的人回過頭來,只看了她一眼便又轉了過去,彷彿那空無一物的窗外有什麼特別好看的東西,比眼前的佳肴美人都要好看的多。
大抵來說,這是一頓十分和諧愉快的告別宴。席間有百里垚這樣的人,任何時候都不可能冷場,他興緻頗高的和桂兒聊起梟陽國的種種奇聞逸事,月錦容也一反常態的開口,無非是一些路上保重,早日和夫君團圓之類的客套話,桂兒猜想月錦容心裡或許正因她的即將消失而高興,以至於原先的冷漠也按捺不住由內而外的化作了喜形於色。
說起來,換做她突然看到自己的心上人正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並榻而卧,恐怕也要氣的發瘋,這麼一想,桂兒也就釋然了。
席間唯有三公子極少說話,確切來說,是極少和他們說話,每次桂兒抬頭,都能看到元寶正纏著蘇嬴教他吹那支價值連城的白玉簫。他在對著元寶的時候,目光柔和而溫順,反倒比對著她這個做娘的要和藹耐心的多。待到分別之際,聰明的元寶已經能吹出簡單的音節,桂兒知道他捨不得就這麼離開,卻又不願當面違拗她的意思,心裡默默數著銅錢,不知到年底夠不夠給元寶買支竹簫來?
臨走之際,百里垚欲送桂兒母子回客棧,問及蘇嬴的意思,月錦容卻搶先說道筥爐堂中尚要事等著他回去處理,蘇嬴也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便和月錦容相攜離開。
百里垚見狀嘆道:「小嬴我知道你不愛和女子打交道,可是後會有期總該說一句。」
桂兒正要說「不必」,蘇嬴卻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