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明是西川省人。
他父母一直在江城打工,在08年那場舉國震驚的大災難中,身處震中的他和小他五歲的妹妹居然幸運地活了下來,但是自己的爺爺奶奶都不幸去世。那時的父母在江城接手一家大排檔,生意也漸漸有了些起色。
在回家處理完喪事後,他父母帶著羅家明來到江城,然後千方百計把他轉入江城六中初中部學習。
一直在西川偏僻的小縣城裡讀書生活的羅家明,成績實在跟不上教育設施完備、師資力量雄厚的沿海重點中學,在加上語言不通,長得也奇怪,初來的少年受盡了欺負。
不過他雖然底子也差,也不聰明,但是勝在勤奮刻苦,也很爭氣,在這個浮躁的學習氣氛中咬著牙沉下心來學習,憑藉著一股子執拗的性格,居然在後來的中考里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直接升到了高中部,而且在班上成績也能排在中上游。
要知道江城六中,在江城新門區的教育系統裡面來說,可是重點高中,標誌性學校。
不過也僅此而已。羅家明除了理科方面某些單科較為出色之外,成績中游,體育、文藝以及團體活動都不出色,一直屬於班級裡面的邊緣人物,除了有限幾個同病相憐的好友外,一直默默無聞。
然而在月暗之日後,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
這個普通的瘦弱的高中生榮獲了一項非凡的能力,和許多學院派網路小說的情節一般,他病貓發威,暴打了一番經常欺負同學的幾個高三學霸,繼而橫掃學校附近街道的幾個小混混團體,甚至還贏得了好幾個班花級小妹妹砰然心動的崇拜目光。
然而接下來的故事情節並沒有把他往偶像劇方面發展。
之後的某一天,在一次急速轉向的耍酷中,可憐的家明同學猝然失去平衡,倒地昏迷不起。這一次事故讓他在海醫五院里足足躺了一個星期,打吊水、做體檢、專家會診,花了上五千多塊錢,卻只換來營養不良、血糖過低的結論。
出院之後,他又被告知自己一直暗戀的班花給人猥褻了,而那人正是之前自己暴打過的學霸黃小虎——這純粹是報復!羅家明只以為校方會妥善處理,可是正義彷彿在打瞌睡,有點小背景的黃小虎居然一點也沒事,還大大咧咧地在巷口堵住他,無恥地宣揚著。
囂張的黃小虎,換來的自然又是一陣暴打。
儘管羅家明對再次昏迷有著很大的恐懼,然而這不是對人渣容忍的理由。這回的黃小虎可沒有那麼幸運,直接被揍進了醫院。不過好在在這種人的心裡,更相信暴力這種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讓羅家明逃過了警察上門的麻煩。
不過,現在換成了黃老虎帶著近二十個年輕力壯的混子上場。
出院之後,羅家明只出過兩次手,一次是對黃小虎;還有一次,是今天早上對黃小虎的哥哥——黃老虎,及其老虎幫成員。
然而回家之後,羅家明因為用力過度,又一次轉入昏迷。
不過這次還好,只有短暫的兩個小時,因為父母在外忙於生意,居然沒被發現。
處於對本身所擁有的這超能力的懷疑以及恐懼,還有對黃老虎之類人等接踵而來的麻煩,羅家明默念著早上在巷口三拳兩腳制住自己的那個男人所給的手機號碼,思慮了好久,終於撥通了陸言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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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言是一個很善於聆聽的人,他耐心地聽著這個少年表達不清、甚至有些顛倒的講述,頻頻點頭鼓勵,偶爾會在恰到好處的地方插嘴提問,也讓少年的心情平緩下來。
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他大概能從羅家明並不順暢的語言中,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個大頭少年的形象來:
那個少年從來都不自信,他長久以來一直壓抑著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試圖去迎合父母和周圍人的意圖和期盼,然而卻做得並不算好;
有些自卑,但思想並不陰暗,他積極向上,勤奮善良,有著拙於表達感情、勤勞的父母,有著懵懵懂懂的青澀暗戀,喜歡哼歌,喜歡周杰倫,熱愛生活,也有著體制內十幾年來教育出的片面正義感……
月暗之夜後,超能力於他,惶恐、困惱的負面情緒更甚於驚奇。
……
羅家明斷斷續續,但算是將自己的遭遇敘述完畢。
待最後說完,他不由得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顯然這段時間的獨自承受,讓他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人壓力頗大,彷彿背負上了一座沉重的山。
陸言嘆了口氣,說:「你還是太過於善良了,你以為你放過黃老虎,他們就會不再騷擾你么?陰險的小人,就像農夫捂暖活過來的毒蛇,定然是睚眥必報的,哪裡會想著你的救命之恩?
他們也許奈何不了你,難道不會報復到你的父母、朋友和同學身上么?又或者,他們不會勾結讓你不能反抗的有關部門么?」
「啊……」陸言連續的假設提問,使得羅家明張大嘴巴,臉上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在象牙塔里勤奮讀書,心中非白即黑,想法向來如同數學公式一般簡單明了,哪裡會有那麼多的想法。
不過人處在這個社會,哪裡能夠半點不染塵埃。資訊發達的時代,什麼事情也都是有發生和報道的。他順著陸言的話語想了想,暗自覺得所說的確實極有可能,不由惶急起來:「那該怎麼辦?」
關心則亂,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早上的那股少年子特有的靈氣和洒脫不羈的心性。
所以說:人越接近,越親切;神越接近,越跌落神壇。
「我想辦法吧!」陸言嘆了口氣,這個小朋友心思倒是簡單,也藏不住事。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來,接通了好久不見的西普村大佬光頭鐵哥:
「哎,小王吧,還記得我是誰不?啊,對,是我,勞您老人家費心了,嗯,我跟陳良偉談妥了,他沒再找你吧?……哦,不是找你麻煩,問你件事情,你跟新偉街這片混的那個黃老虎認識不?
哦,鐵哥們是吧……那就好了!這樣的,你哥們惹到我一個小兄弟了,你幫我傳個話,說五萬塊錢可以解決問題,不然過幾天他可以去濁江口賞荷花了。嗯,不要提我,也不要提偉哥,你是聰明人,知道怎麼辦的……
哦,就這事,你傳到就好了,他知道是誰的——他早上二十多人剛剛被一個人挑翻,不會這麼健忘的。嗯,掛了啊,拜拜!」
收起電話,陸言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崇拜的少年,出言解釋道:
「道理是這樣子的:你若是強大,自然不會有人惹你,惹你的便殺雞儆猴就好;你若不強大,那麼就把自己的爪牙露出來,讓人知道恐懼和害怕,這樣子也能保護自己和你關心的人不受到傷害。
小至家長里短,大至國家鬥爭,世事皆如此。
太過善良、只知道動嘴皮子功夫的,講究以德服人的,最後都只能吃狗屎,惹人嘲弄……當然,我不是黑社會,你別誤會,我在新秦工業園的泰克集團上班,是良民一個。」
少年吞咽著口水,忽然站起身來,去抓住陸言的雙手,激動地說:「陸言大哥,你做我大佬吧,我以後跟著你闖蕩天下,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陸言聞言,虎軀一震再震又一震,始終沒有發現,自己哪裡在散發王八之氣。
他推開羅家明的手,笑著說:
「家明,你可別在這裡背詞了——聽著好像九十年代的香港古惑仔劇集。都跟你說了,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仔,跟所謂道上沒有半毛錢干係,只不過認識一兩個混子而已,沒打算去趟渾水,開帳收人。
不過,如果你在能力使用上有什麼疑問,我倒可以跟你,共同探討一二。」
羅家明這回卻是頗為醒目,認準了陸言是個可以依賴的人,笑嘻嘻地粘了上來,拉著陸言的衣角,道:「陸哥,我一向不聰明,但是看人卻很准,你以後就是我親大哥了,我當定你老弟了,你可別嫌棄我腦袋大不好看。」
陸言無語,這小子倒有著小人物特有的狡猾,知道找個夠粗的大腿抱,幫忙解決煩惱。可惜他卻不知道的是,這個在他眼中的高人、便宜大哥,纏在身上的麻煩,比他所遇到的、甚至所想到的,要大上十倍、百倍、千倍。
陸言本來想著跟他再次言明,然而看著他那發亮的黑色眼睛,那裡面有著少年人太多的期待和盼望,他不由想到自己那個杳無音訊的大哥來,當下一心軟,莫名就點頭答應下來。
一切彷彿兒戲一般,不過既然答應,陸言便也不推託,把自己這些日子裡來的一些心得、感悟都教予羅家明,並將自己對於各方勢力對他們這些新晉的超能力者窺探的擔憂,也一同說給他聽。
時間已過了一個月,但是月暗之夜,那一場能量風暴,如同往這平靜的湖中投下石子,驚起的波紋卻並沒有消散。冥冥之中,陸言甚至能夠在空氣中感覺到,那洶湧的波濤將會愈演愈烈,最後將席捲這天地。
這並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恐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