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化

陸言做了一晚上奇怪的夢。

浩渺星空,無盡蒼穹。寥廓的宇宙、黑暗的森林,無數的文明。

如同瀑布的量子流中,茫亂地閃現過一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奇妙符號和弧線,無數的曲線在天空縈繞,突然有一個符號伸展在整個亂夢之中,一些字眼不經意間在夢中浮現出來:觀察者、旅行家、破壁者、平衡鵬、歸零者、農夫、死神……

最後的圖像,是一顆蘊含萬千色彩的點,在無盡的黑暗中飛掠。

雖然他感知這顆點的移動超越光速,但在這無盡黑暗中,沒有速度,沒有時間,也沒有任何參照物,這一個點,彷彿是無盡空虛里,永遠的中心。

變化與永恆,如同一體。彷彿一萬年,彷彿億萬年,彷彿彈指一瞬間。

萬物在一瞬間跌落,接下來的,是急速下墜的黑暗深淵……

「啊……」

陸言坐直身來,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般,渾身濕淋淋的。

愣了好久,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在旅館的房間。

清晨明媚的陽光透過窗帘的間隙照在床上,透過金色的光線,平常肉眼所不及的無數微小塵埃在飛舞盤旋,牆上昏黃的壁燈冷冷地亮著。房間里沒有人,但是在衛生間里卻有隱約的講話聲。

看看自己,依然是昨天的衣服,上面儘是刺鼻的酒味。

宿醉初醒,頭昏昏沉沉地直發疼,努力地回憶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卻只有零亂的片斷。只記得太高興了,又被老蕭那傢伙拉著灌了點酒,在草坪上聊天的後半段時間裡便暈暈乎乎了。

他酒量本來就淺,喝多便懵,飄飄然完全不知幹了什麼。後來好像出現了月食,也下了雨,至於怎麼回來的完全沒有了記憶。

想來羞愧,幾個好友來他這兒玩,他這個東道主倒是躺下,萬事不管了。

衛生間傳來模模糊糊的講話,是陶硯的聲音。陸言喊了他一聲,沒聽到回答,下了床走到窗檯邊把窗帘拉開,陽光照耀進來,房間頓時亮敞許多。

往外望去,天氣晴朗,目光所及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出奇湛藍,有著寶石般的顏色。

哈哈,今天可以去海灘游泳了。

想到這事,陸言趕緊找自己的手機。剛剛買的小米手機在床頭櫃檯上,拿過來看了下時間,剛剛過早上9點。

還好,吃了早餐出發,中午便可以上島了。正午陽光太曬人,可以在樹林的吊床上吹吹海風,等到下午日頭西移了,便可以去海中暢遊了。待到晚上,租個帳篷,躺在溫柔沙灘上幕天席地,在海風的嗚咽聲中,在漫天繁星的注視下,歸於大自然的懷抱……多麼享受的一天。

正計畫著,看見陶硯愁眉苦臉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裡還拎著手機。

「怎麼了這是,跟吃了苦瓜似的?還有,昨天怎麼回來的?」

陸言一邊問他,一邊急往衛生間走去,酒喝多了,自然一肚子存貨;再有身上又是酒味,又是汗味,熏得自己都受不了,只想趕緊洗一下。

「一會再說,你趕緊放水。」陶硯側身讓過他,說:「你昨天喝暈了,我們幾個把你扶回來的。」

「我知道。」陸言關上門解脫,回頭沖外面問:「我是問老蕭、阿貴他們呢?沒醉吧,睡哪裡呢?」

「嗨,這兩個傢伙久經考驗,自然沒醉。昨天晚上回來差不多凌晨了,在隔壁間開了個房,估計正睡著呢。」

「哦。」陸言放下心來,沒有再繼續問。

過了不久,當洗完澡出來時,蕭景銘和時貴也過來叫他們去吃早餐。隨便收拾了一下,帶著幾人出了旅館,來到旁邊的早點店裡。昨天喝多了酒,現在吃油膩的就會反胃,幾人於是都點了份清淡的魚片粥,陶硯倒是饒有興趣地多點了份南方很有名的蝦仁腸粉。

待服務員上完早點後,陸言邊吃邊問昨天的情況。

時貴以一種極為誇張的手法為陸言描述了一下月食時的異象,什麼三星凌日、十星連環、天昏地暗、眾獸歸巢之類的短語是喋喋冒出,害得幾人緊張著用手擋住碗沿,生怕四濺的口水飛進自己的粥里。

陸言自然不信,哪裡會有這麼誇張。不過也和自己的記憶對上,月全食應該是出現了。

陶硯幾人卻有些驚訝,記得陸言睜著眼睛,愣愣地望著月亮,只以為發生月全食的時候他是清醒的,這下才知道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早就醉了。

吃完早餐,陸言說起今天的行程和計畫,哪知還沒說完,陶硯卻說去不了了。

「為什麼?」幾個人都疑惑,都很奇怪怎麼突然之間說這話。

「不好意思,兄弟們。」陶硯拿起手機道:「今天早上的時候,家裡打電話過來,說我外婆住院了,問題有點嚴重,我需要馬上趕回去。」

「啊,你剛剛怎麼不早講呢?」陸言驚訝地說。

估計之前他剛剛醒過來的時候,陶硯在廁所接的便是那個電話,難怪他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當時沒說,後來又忘記問了。陶硯外婆,他們幾個同學都認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因為父母上班很忙,陶硯自小便是外婆帶大,感情自是極好的。

他接著關心地問:「外婆什麼病情?」

「高血壓。這是老毛病了,不過這次病發得厲害。所以我要馬上回去,不能陪大家去海島玩了……」陶硯臉上滿是歉意。

他知道這幾個朋友好久沒在一起了,對這次行程都很期待,陸言甚至請了大假。不過相比外婆的病情來說,這些只好以後再說了。

時貴啪地一下拍著陶硯的肩膀:

「嗨,這有什麼?我們這些兄弟,情義在這裡,什麼時候都可以;再說這也不是見過面了么,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們回家再聚,到時候一起去看外婆她老人家,然後大碗苞谷酒喝個一晚上。現在就回去,我們去送你。」

陶硯點頭,沒有矯情地拒絕。

剛剛在旅館,他已經在網上訂了直飛畢雲的飛機票,一會便乘車趕往南方市的機場。當下也不磨蹭,幾個人回旅館收拾東西,陸言趕回住處去換了一身衣服,然後跟著幾人乘公交趕往附近的長途汽車站。

待送走陶硯上車,大家都沒了興緻,蕭時兩人也提出在這裡買票回鵬市。

陸言看著這次假期基本泡湯了,也不挽留,各給兩人捶了一拳,便接著送他們上車回去。

「國慶來鵬市玩,到時候帶你去小梅沙看比基尼靚女……」蕭景銘在大巴車上跟他揮手告別。

「言哥,去東官也可以,」時貴一邊揮手一邊擠眉弄眼地怪笑:「我有N張會員卡,帶你去一條龍……」

「滾球吧你!」陸言一邊大罵,一邊揮手,心裏面充滿了離愁。

他的視線跟著大巴客車駛出長途汽車站,在主幹道上漸行漸遠,慢慢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遠處道路盡頭。回首望著這座鋼鐵水泥森林,空氣中那一點淡淡的溫馨漸漸淡去,心裡便越發孤寂起來。

回到住處已是中午,陸言的頭依然疼得厲害。

泡杯茶喝了兩道,卻沒有好轉半分,這才發覺頭疼不是因為醉酒導致的。他掙扎著爬起來,覺得渾身又有些發冷。這是不尋常的狀況,陸言即使大腦再遲鈍,也能估計出自己應該是得了熱感冒之類的病症了。

這頭疼揮之即來,呼之卻不去,陸言剛剛意識到要去醫院的時候,眼帘便重如掛鉛,冷得直打哆嗦,不由自主地抱著床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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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深淵,恐懼魔在跳舞。

它的手粘稠如墨,它的心冷酷不朽。

晚風拂過他的眼睛,

你必看到注視情人般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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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言從無盡的恐怖中醒來,腦袋一片空白,但耳際彷彿有某種奇妙歌曲的旋律在縈繞。

這種感覺好像教堂裡面的聖曲,無數孩童輕輕吟唱,在空曠的房間里音律飄揚。

他渾身濕淋淋的,愣了好久,才感覺到脖子上儘是油膩。

大腦此時方才開始運轉,第一個念頭是:怎麼又是這個樣子?

怎麼又是這個樣子?

怎麼又?

腦子像卡帶的CD碟一般迴旋不休,缺氧的難受感讓他不由得深深呼吸著。半晌,他才回憶起來,原來自己不是在旅館,而是在自己的住處。幾個同學已經各自離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人生軌跡里。

陸言記得自己是因為發了詭異的高燒,頭疼得厲害,還沒曾想去醫院呢,就倒在了床上,昏睡過去。

想到這裡,趕緊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哎呀,不燒了!

陸言還不確信,跳下床來蹦躂幾下,之前那種渾身無力、頭疼胸悶的所有負面感覺通通都消失不見。雖然還是有一點大病初癒的虛弱感,但是卻並無大礙了。

小強的身體素質!

陸言暗贊道,很慶幸自己省了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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