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1918年的4月份,世界的兩個焦點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在春季攻勢中取得良好開局的德軍沒有能夠奪取亞眠,德國人的疲態終於暴露無遺。打敗他們的因素太多了。其中一個是橡膠。由於長期的封鎖,德國人沒有了橡膠的來源,新建的汽車、炮車車輪都是鋼製的,胡蒂爾部隊的運輸工具被深深陷入爛路中,彈坑和春雨耗盡了湧入突破口德軍的精力,他們沒有在英法聯軍援軍抵達前攻佔亞眠,不是他們意識不到亞眠的重要性,而是部隊實在是太疲倦了,胡蒂爾集團軍前進行程逐日減少,眼睜睜看著勝利從指縫間溜走了。
3月28日,美軍正式參戰了。潘興將軍手裡掌握了至少100萬人,每天還有大量的生力軍從美國湧入法國各港口。潘興本計畫在1919年再正式投入戰爭,他的借口是美軍需要整訓。但他在春季戰役爆發後改變了主意,認為無論是英法還是德軍,都已經精疲力竭了,裝備精良時期飽滿的美國大兵已經成為了決定性的力量。潘興奏報威爾遜總統,認為美軍參戰的時機已至,威爾遜立即同意了潘興的請求……集結於後方的美軍開始乘坐卡車駛抵戰場,所有人都明白,德國人的失敗不遠了。
沒有人再在意中國遠征軍了。所以,中國人將他們經受歐戰考驗的部隊調回國內沒有引起任何的風波。也沒有在意中國人大肆掠奪烏克蘭及南俄的工業資源。主宰世界的幾個國家正集中精力謀劃對德奧的最後攻勢,在美軍正式參戰後,中國人在東線的牽制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
俄國內戰當然要置於第二位。儘管英法對俄國內戰表示了關切,但他們已無暇顧及了,只有美國有這個力量。在現在的情況下,美國要插手俄國事務必須與中國協調,中國才是最直接的力量。在西歐亞眠戰役正在激烈進行的當間,威爾遜總統再次派出國務卿藍辛遠涉重洋去了中國,專題討論俄國事務。
由於布爾什維克在對待私有資產明確無誤的政策,美國政府當然站在了布黨的反對派——俄羅斯愛國者聯盟一邊。藍辛國務卿此行的任務就是和中國協商對俄政策。
藍辛是第三次訪華了。每次都能感覺到中國的變化,相對於城市建設這些外在的東西,藍辛更在意他認為內在的改變。在藍辛看來,改變莫過於國民的氣質變化。雖然說起來有些玄妙,但藍辛確有一套觀察的方法:居民的衣著,步幅,特別是面部表情。恰好接他的汽車在天安門廣場遇到了紅燈,他搖下窗戶注視著這個號稱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廣場,在絢爛的春日下,廣場上聚集了不少的市民,其中有一半在領著孩子放風箏。藍辛注意到了市民們的穿著,更注意到了他們健康的容色和燦爛的笑容。
「很了不起……」藍辛嘟囔了一句。
前來接站的外交部長顧維鈞用英語問了句,「您說什麼?」
「我在說,中國短短几年內發生的變化真是了不起。」
顧維鈞矜持地笑了笑,算是默認了美國同行的評論。他在一個月前接替了升為副總理的唐紹儀的外交部長職務,成為共和國最年輕的正部級官員。
「謝謝您的誇獎,我們要趕上一流國家,還需要幾十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努力。」
「為什麼這樣說?我認為中國已經很了不起了。很難想像,十幾年前,中國的命運被俄國主宰,十幾年後,事情卻倒過來了。」
「藍辛先生,我不贊同您的觀點。主宰俄國命運的只能是俄國人。而且,您所看到的變化,並不能代表全國。要知道北京是我們的首都啊。在很多地方,特別是鄉村和偏遠地方,變化很小,我們還很窮,不能跟貴國相比。哦,這不是我說的,而是敝國總統講的,最近就俄國局勢對外交部有個講話,特別講到了我們的國力問題,要我們對自己的國情有清醒的認識。」
「哦?但是我聽到和看到的事實恐怕不是這樣,中國在教育、交通、基礎工業方面取得了令世界矚目的成就,即使是最自負的美國人也對此讚賞不已,」藍辛將車窗上的褐色窗帘拉上,遮住了夕陽射入的最後幾道餘光,車裡的光線登時一暗,「我出國前見到了福特先生,他對貴國的汽車工業發展深為敬佩,準備派一批工程師來華學習……就像這輛車,我必須說非常的漂亮,而且舒適。」
顧維鈞哈哈大笑,「福特先生真是有趣極了,設計出幾款新式轎車不能說明什麼!我國全年的汽車產量尚不足福特公司一個季度所出,質量方面更不能相提並論。如果沒有美國政府的大力支持,我們是不可能取得這樣的成績的。」
「不,問題不能這樣看,」藍辛和顧維鈞算是很熟悉了,「考慮到貴國的基礎,就更為驚人。看到陸軍的一個報告,他們對貴軍的制式步槍非常欣賞,建議購買許可證仿製。航空方面也是如此……聽說貴國制訂了科學發展五年規劃?如果集中全國的力量去研製某種東西,應該更容易出成果吧。這方面我們應當反思了,美國的科研都在企業,似乎不太好……」
「貴國有世界一流的大公司,中國卻沒有,這是不能比的。」
「不。貴國已經有很優秀的企業集團了,比如華源實業和中興公司。華美機械是貴國絕對控股,也應算作貴國的企業了。還有瑞士的斑馬公司,據說斑馬一直在研製一種前景極為廣闊的滅菌葯?很令人吃驚。在這些方面,貴國已經是亞洲第一了,考慮到貴國低廉的人力成本和豐富的資源,我對貴國的前景十分看好。」
「謝謝國務卿先生的稱讚。說實話,實業界的東西我不是很清楚。我國一直以美國為榜樣,特別在制度方面……總統曾經說過,中美友誼是世界和平發展的重要保證。您看,貴國在太平洋的東岸,我們在西岸,如果更加緊密地攜起手來,將是多麼美好的一副畫卷?」
藍辛大笑,「您真是優秀的外交家。不管怎麼說,中國的變化是巨大的,龍先生真是了不起。威爾遜先生曾對我說,貴國總統堪比華盛頓。」藍辛頓了頓,「我認為威爾遜先生更看重貴國在民主政治建設方面的成就,在東方出現一個民主國家,對於世界文明有著極其重大的意義。」
但顧維鈞卻從中聽出了譏諷之意。從龍謙連任第二屆後,國內的政治局面與前幾年有了很大的不同,蒙山軍系統一向被認為是國內的政治主流,事實上龍謙的軍事班底也把持了核心權力,軍隊和情治警察部門不必說了,政府主要部門、主要的省份都把持在蒙山軍系手裡。原先的敵人,無論是滿清勢力還是民黨,抑或是以袁世凱、徐世昌為代表人物的北洋系基本被分化瓦解,不再具有威脅。但是,從1916年起,圍繞著現行憲法,出現了越來越高的修憲呼聲,目的顯然是為龍謙連任造勢。因此帶來各種反對的聲音,宋教仁成了反對修憲的標杆人物,連續撰文抨擊修憲,認為是倒行逆施。而總理方聲遠和參議院議長洪粵誠兩位巨頭卻態度曖昧,沒有像鄧清華等力挺楊度,給政局帶來了很大的變數。於是謠言紛起,說方聲遠準備接替龍謙,自然不希望修憲。大概方聲遠聽到了風聲,最近在眾議院對《勞工法》修正案進行說明時講到了修憲問題,言語閃爍,但正面理解是贊成修憲的,憲法並非一成不變的東西,美國也搞修正案,關鍵是要程序公平正義。
可是,據說龍謙對方聲遠在眾議院的講話很不滿。方總理從3月份休假去杭州療養,或許與此事有關。
顧維鈞說不好唐紹儀當上副總理是不是與此事有關,如果是,唐紹儀顯然是龍謙拿來制衡政務院的棋子。從建國起,政務院一正兩副的編製才算到位,宋鈍初已經旗幟鮮明,方鳴皋又是那個態度,龍謙配齊政務院首腦也算情理中事。不過,這件事他是受益者,唐少川不升,自己頭上那個副字就去不掉,更不可能在三十歲的年紀當上外交部長了……
根據美方事前的要求,中方沒有舉行公開的歡迎儀式。使得藍辛國務卿的本次訪華帶了秘密色彩。按照慣例將藍辛安頓在國賓館,顧維鈞立即驅車去了總統府。
總理休假,主管外事的唐副總理去了印度,跟英國人協商西藏的某些遺留問題,接待藍辛的任務自然落在了他的頭上。但美國國務卿級別高於他這個外交部長,顧維鈞希望總統能夠出面接待下藍辛,畢竟中美處於蜜月期,兩國在軍事、外交、經濟、教育文化諸多方面合作愉快,光是一個波士頓協定,中國從美國就拿到了4億美元的無息和低息貸款,那些貸款都變成了機器和專利授權回到了中國,沒有美國人的慷慨援助,中國工業化的所有規劃都是紙上談兵。
「藍辛訪華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解決布黨問題。」龍謙對顧維鈞說,「但我不看好軍事的途徑,遠征軍即使再增加一個集團軍,也未必能消滅布黨。俄國的問題還要靠俄國人解決,我們不宜插的太深。再說了,兩年多的歐戰,對我們的經濟壓力也很大,是到了息兵罷戰休養生息的時候了。今晚我就不見藍辛先生了,你陪陪吧,明天上午我去國賓館,親自跟他談。」
「有總統親自掌舵,我就輕鬆啦。」
「少川,你要學會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