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鹿死誰手 第六章 逐鹿中原 第二十節 德州之戰(二)

8月10日上午,北洋第三鎮十一標一連對山東軍四十六團發動了三次強攻,只在對岸佔據了一塊灘頭陣地,並未突破山東軍主陣地。山東軍為了將北洋軍趕過運河,一連發起了兩次反擊,希望清除那塊楔入河岸的陣地,均被十一標熾熱的火力擊退。到中午,雙方都打累了,不約而同地歇息下來,除了偶爾的冷槍,陣地寂靜下來。

吳佩孚對戰果甚為不滿。傷亡近二百人,只搶下了一塊巴掌大地方,無論如何沒法子交代自己,更無法向曹錕交代。

中午時分,曹錕來到了十一標指揮所,吳佩孚正召集他的三個營長(北洋軍稱管帶,為閱讀方便,一律按照習慣性稱呼)開會,吳佩孚將桌子拍的山響,正在發脾氣。

「子玉,」曹錕喊了一聲。

見是曹錕,吳佩孚打了個立正,「對不起,十一標打的不好,給您丟臉了。」

「不要這樣說。我幾次說山東兵不好打,現在信了吧?」曹錕在指揮所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對手摸清了?準備怎麼辦?」

吳佩孚扯過地圖,「大人,敵人是十六旅四十六團。已經從傷兵口中證實了。敵軍炮火猛烈,機槍甚多,還有那種無死角射擊的迫擊炮,河岸又無隱蔽物,傷亡太大了。不過我已摸准了敵人的火力配系,準備今晚夜襲,集中兵力於一點,撕開一個口子就好辦了。但下午炮兵必須不停地騷擾對岸,不讓他們休息才行。」

「佔據對岸那塊陣地的是誰?」

「一營,現在只有前隊釘在那裡。那個陣地非常重要,沒有它,今晚的計畫將無法實施。」吳佩孚跟著曹錕走出指揮所,正午的陽光火辣辣地照下來,吳佩孚下意識地抹了把脖子里的汗。

「老頭子發火了。十標打的也不好,本來突破了,又被對手反出來,陣亡了一個營長,傷亡比你還大,連一寸對岸的地方也沒占著。子玉,我們對著的是葉延冰十六旅,山東軍的頭號主力,打垮他,後面就好辦了。明天,最晚後天,李秀山將在故城以西展開進攻,我們的壓力就小了。」曹錕一面說,一面用望遠鏡觀察著對岸,「他們將主力集中於這個繩子套是個愚蠢的布局,等馮華甫和李秀山展開,絕對可以打一場殲滅戰,消滅第六師,山東就沒勁蹦躂了。」

「是,他們是比較笨。不過敢打,夠漢子。對了,南方有什麼消息?」吳佩孚關心著南方戰局。

「聽老頭子說,龍謙已經到衡陽城下了,衡陽雖然重要,但守不住的,湖南沒多少兵。也難怪老頭子急,這邊不結束,咱老北洋的精銳就調不過去,靠張彪?別想了,十個張彪也不是龍謙的對手!老五鎮可是在他手裡呢。你看,他們留下的幾個殘兵,就能打成這個樣子!第八鎮去對付人家?哼!」

「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嘛。」曹錕能力一般,但對下寬厚,倒是得軍官擁戴。

「如果這樣硬攻,就算幹掉葉延冰第六師,咱們也殘了。還怎麼去南方?我覺得還是要換個思路,反正咱們掌握主動權,攻擊點多的是,何必集中於德州?為什麼不從滄州打,三個鎮從三路攻擊,他們怎麼守?我看袁大人想歪了。」

「你呀,還是嫩了點。要站在老頭子的立場上考慮。他最怕山東山東軍不硬拼,如果山東軍將我們牽制在這裡,一切都完了。山東軍蝟集德州,給了老頭子一戰解決山東問題的良機,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高級將領感受不到基層軍官對於傷亡的痛苦。吳佩孚這年三十五歲,秀才出身的他是從基層一步步升上來的,與他的十一標官兵有著非常深厚的感情,那是一塊兒摸爬滾打罵娘賭錢甚至打架中產生的男子漢間特有的感情。一個上午的激戰,損失了二百餘兄弟,雖然其中有一半是被送下去療傷了,但誰知道還有多少能回到這個團體中呢?曹錕所說,吳佩孚不是想不到,但想到對岸守軍的頑強兇悍以及颳風般射過來的機槍子彈和雨點般落下的迫擊炮彈,吳佩孚不禁內心哆嗦起來。

「怎麼,你怕了?」

「他媽的,幹了!四十六團就是個鐵核桃,老子的十一標就是一把鋼錘!一鎚子砸癱他,以後的仗就好打了。」吳佩孚惡狠狠地說。

「好,等你的好消息。炮兵不是問題,老頭子將炮隊都調上來了。」

10日下午北洋軍並未進攻四十六團的陣地,但炮兵不間斷地冷炮襲擾著,干擾了部隊修復工事。團長曲致庸視察一營時便遭遇了冷炮威脅,曲團長被盡職的警衛員撲倒,安然無恙,但警衛員大腿動脈被彈片切斷了,來不及止住血就死在了曲團長懷裡。

上午的戰鬥,陳豪的三連陣亡了一個排長和七名士兵,傷了九人。主要是協助二連反擊被敵人佔領的灘頭陣地所致。曲致庸團長聽了樊義民營長準備再次發起反擊的要求,制止了兩個連聯手出擊奪回被北洋軍佔據了灘頭陣地的要求,那塊小陣地在三連和二連的結合部,主要對著二連陣地,很討厭。

「不用出擊,明天留給炮兵對付吧。」曲致庸用望遠鏡觀察了敵陣,「這個仗長著呢,要節省兵力。」他身為團長,清楚師里的難處,第六師全師展開,預備隊極少。

「主要是敵人的大炮討厭。八成的傷亡都是炮擊所致。團長,能不能讓炮兵打掉敵人的大炮?」

「談何容易。」曾經接受命令去過敦煌的曲致庸嘆了口氣。

一線的官兵恨透了北洋炮兵,希望自己的炮隊予以壓制,但第六師的炮群一直沉默著。

天黑後,營長樊義民再次巡視各連,為三連帶來了四名工兵和兩大筐地雷。北洋的炮兵仍未休息,炮擊仍時斷時續著。樊義民對陳豪說,估計這天算是過去了,但也不要大意。旅長提醒對手是第三鎮主力,要小心狗日的乘夜偷襲,待會兒讓工兵去前沿佈雷,有個預警也好。

「都說要布置鐵絲網,怎麼搞的,仗都打成這樣了,還運不上來,後勤的那幫人都該槍斃!」樊義民恨恨地說。

樊營長在三連吃了晚飯後走了。又過了一個半鐘頭,估計北洋兵休息了,四名工兵在二排長的帶領下拖著裝著地雷的籮筐爬出戰壕去佈雷,陣地緊靠河岸,對手佔據的灘頭陣地的機槍可以無障礙地掃射前沿,必須不發出任何的聲響。

這幾名佈雷的工兵給了一營一點點預警時間。聽到二排長的大喊和隨即發生的爆炸,蹲在防炮洞壁口摸黑給母親寫信的陳豪跳起來大叫了一聲敵人上來了,戰鬥即全面打響。右翼二連的重機槍率先嘯叫起來,三連的兩挺重機槍和三挺輕機槍隨即朝河岸潑出了彈雨,但乘著摸過河的十一標部隊已經撲上了來,短短的二百來米距離只需要不到一分鐘的奔跑路程。

「手榴彈!」陳豪大叫著甩出了一顆手榴彈,現在顧不上五名暴露在曠野的戰友了。

吳佩孚將十一標集中於一營陣地的夜襲收到了效果,在付出慘烈的傷亡後,十一標部隊突入了一營陣地,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戰在一營的幾段戰壕全面展開。十一標不愧是北洋一等一的精銳,他們打穿了一營陣地後不是停下清除守軍,而是繼續朝縱深突擊,希冀一舉擊穿四十六陣地,進而打垮十六旅。

考驗這支新部隊的時候到了。山東軍乃至蒙山軍全軍有一個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新兵太多。即使是召回的預備役兵士,也不能與現役士兵相比。山東軍從四個現役步兵團迅速擴充為兩師五旅的大編製,撐起部隊擴張的大半是預備役及新兵。四十六團如此,一營如此,陳豪的三連也如此。北洋軍用悍不畏死的勇猛突擊一舉衝過機關槍的火網突入對手的戰壕,立即給一營帶來了極大的混亂!新兵們有的丟下槍爬出戰壕朝後跑,有的舉手投降,乞求活命。黑暗中各種口音的叫喊聲,刺刀刺入人體的噗嗤聲,垂死的慘叫聲以及近距離手榴彈爆炸聲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曲地獄合唱曲。

陳豪只覺得自己的心要跳出來了。他用手槍將一個跳入戰壕的北洋兵打倒,旋即被另一個敵人從背後抱住,狠狠一甩,陳豪被甩至戰壕內壁,腦袋磕在土牆上,昏頭昏腦的陳豪下意識地一躲,閃開了對手的致命突刺,刺刀扎入了土質的牆壁。陳豪舉槍射擊,那支山東造手槍卻卡了殼,他順手將手槍朝黑影砸去,聽見黑影一聲慘叫,手槍竟然準確地砸在了對手臉上。陳豪抽出背後彈袋裡僅有的手榴彈,衝過去狠狠砸向捂住臉的對手,沉悶的一聲後,對手軟軟倒在自己腳下。陳豪飛快地拉掉拉火繩,甩向陣地前沿。然後抽出對手卡在牆壁上的步槍,朝最近的敵人撲去。敵人灰色的軍服在月光下極易辨認,倒不慮誤傷自己人。刺刀從背後扎入對手的腰部,那種刺入柔軟的感覺令陳豪心頭一顫。他殺過豬,覺著和殺豬的感覺有些相似。陳豪使勁撥出刺刀,大喊道,我是連長,保護機槍,殺呀!

他喊出保護機槍,是因為聽到幾步外的重機槍仍然「吭吭吭」射擊著。

曲致庸意識到一營被突破了!從樊義民的報告上來到現在不過一刻鐘,他覺得似乎過了大半生的時間。雖然下令警衛連立即全連出擊增援一營,並且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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