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鹿死誰手 第六章 逐鹿中原 第十節 勘電一出天下驚(二)

7月27日晚十一時半,廣州被王明遠控制,事件被稱作「廣州首義」,7月27日也被當做了反清武裝起義紀念日。

對於廣州的1909年7月27日,顯然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日子,歷史文獻汗牛充棟,而且,時間愈久,記述愈為詳盡。反而有著珍貴歷史文獻價值的當事人日記卻極為簡略。

一些當事人日記被後人獻出,捐給了歷史文獻館,成為研究建國史的重要資料。歷史學家們發現,公布的正史與當事人的日記對比,充滿了矛盾之處。

王明遠率領特種大隊及第一師騎兵營飛兵入廣州城,在「反正」的廣州保安團、留守的蒙山軍總部警衛營的配合下幾個小時內即佔領將軍府,攻克滿城,廣州將軍鳳山自縊身亡,千餘滿兵繳械投降,兵不刃血佔領廣州,兩廣總督周馥反正,出任廣州軍政府總督,其總督府標營開營門歡迎蒙山軍……廣州藩庫、軍火庫、鑄幣局、電廠、自來水廠、電報局等重要部門旋即被控制,廣州百姓湧上街頭,歡迎蒙山軍總部返回廣州。廣州之光復,打響了武裝反清的第一槍……次日,蒙山軍總部發出了「勘電」,天下震動……

這是寫入共和國大中小學歷史教科書的關於廣州首義的描述。當然,大學、中學以及小學歷史教材會有篇幅的不同,但關鍵的記述是一致的。

但私人日記卻有著不同的記載。

王明遠廣州首義的關鍵是掌控廣州保安團。這是唯一可以與王明遠手裡不足兩千兵力對抗的武力,保安團接受蒙山軍的番號,加入到對總督府、將軍府的佔領或攻擊中,清廷失去廣州成為定局。

史小毛,直隸河間人,生於1887年,是北洋第一鎮管帶(營長)林鳳桐的小同鄉,在直隸加入北洋軍,擔任林管帶的勤務兵。1908年底,林鳳桐被鳳山調入廣州出任廣州保安團團長,史小毛跟隨長官來到廣州,是7-27首義的見證人。7-27之後,史小毛所在的廣州保安團正式納入蒙山軍南方軍編製,番號為三師七旅十九團,團長即王明遠帶來的剛從黃埔武備學校調回的教官張梓瑜,他是王明遠的老部下,也是蒙山軍老兵,在反李純圍剿時是身為營長的王明遠衛兵。十九團參加了北伐,林小毛在武昌戰役中獲二等英雄勳章一枚。1910年夏提升為排長,進入軍官序列。1911年入黃埔軍校學習步兵,1914年青島戰役時為連長,身負重傷殘疾退伍,轉地方工作,退休前的最後的職務是保定市民政局長。念過私塾,上過軍校的史小毛從投軍之日便養成了記日記的習慣,他的日記,尤其是1909年-1914年的日記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且看史小毛7月27日的日記。

「為團座買燒鵝一隻,活魚三尾,午間宴請營長……大變於下午五時許發生,沒有任何徵兆。聽得外面亂鬨哄的,喝多了的團座問怎麼回事,剛一出門,見王統領帶著一群人過來,手裡拎著槍,一個個子很高的大漢用山東話喊道,不要動!站在那兒!隨後他們便闖進了團座的屋子。我嚇的要死,渾身發抖,聽見團座大叫饒命,接著便是慘叫聲。沒兩分鐘,王統領帶人出來,沒看我,一面走,一面下令全團集合。剛才喝令我不許動的大漢對我說,去收拾一下,對抗我們,這就是下場,你放明白些,你是小兵,俺們不為難你。我進了屋子,血腥味刺鼻,見坐在椅子上的林團座脖子被割斷了,血噴得滿牆都是,人已死了……團座對我極好,當時我就哭了……林團座深知保安團被我軍控制,絕大多數軍官都出自山東老五鎮,士兵穿著第五鎮軍服,領著第五鎮給的軍餉,拿著第五鎮發放的武器,接受著與他們完全一樣的訓練,自然心向第五鎮。如果溫言撫慰,林團座未必不會隨軍起義,卻被戕於首義之時……」

所有的官方史書都沒有林鳳桐的記載。或許這位北洋營長,廣州保安團團長職務太低,不值得錄入正史。而官方史書除了記載將軍府之戰外,並無殺戮的任何記載。甚至有史書說廣州首義,民心所向,蒙山軍兵不血刃接管了廣州城。

而王明遠這位蒙山軍大將,日後長期擔任軍方重將的大人物有謙恭自守,面和心慈的美譽,有仁帥之稱。參與了建國前和建國後所有重大軍事行動的王明遠將軍斷然殺掉林鳳桐,應當是擔心保安團的穩定。他也有回憶錄傳世,卻無林鳳桐的任何記載,彷彿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兩廣總督周馥響應大義,出任廣州軍政府大元帥,對清廷震動極大,嚴重動搖了兩廣官員的立場。

胥學仁,安慶人,是年三十一歲,總督府屬員,1909年是周馥的文案之一。廣州首義後,供職廣州軍政府。共和立國後進入政壇,歷任廣州市財政局科長、副局長,廣州鐵路局處長、副局長。此君也是7-27首義的目擊者。

「傍晚六時許,正與總督大人交談廣州至韶關鐵路修築之資金籌措之事。城中槍聲暴起,然後是巨大的炸彈爆炸聲。周公推案而起,連呼『苦也,苦也,我苦哉』。顯然周公明白第五鎮部隊反了。須臾,王將軍率軍至,總督府標營不敢抵抗,任由王所率之兵入。甫至後院,周公閉門不納。王將軍立於門外,『我等奉司令之命舉義反清,絕無加害大人之意。何苦如此?』許久,周公才開門。但只有王將軍一人進入,其餘兵勇皆立於門外未入,但荷槍實彈,氣氛至為緊張。吾就在門外,聽到周公嚎啕之聲。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將軍出,大聲說,總督大人深明大義,已決定反清了……又過了半個鐘點,有人大聲問,何人掌管總督印信?吾承應之。來人取出早已備好的文告,要我用印……」

胥學仁日記中所稱將軍,正是廣州首義的頭號功臣王明遠。當時蒙山軍廣東大將中只有一個姓王的,不會是別人。別人也沒有資格勸周馥反正。

周馥只名義上擔任了兩個月的廣州軍政府大元帥,便因病致仕,徹底淡出了政壇。其子周學熙久在山東,與蒙山軍關係極深,建國後長期擔任經濟領域高級領導,也是首義功臣,著有120萬字的回憶錄,詳細記載了自1903年追隨蒙山軍艱苦卓絕的創業歷程。其書單列一章寫了其父參與廣州首義的功績,算是為其父張目。但是,據胥學仁之日記,周馥事前並不知廣州首義,更不是情願合作。至於通電擔任廣州軍政府大元帥之通電,絕非出自本人之手。更沒有如史書所言之慨然簽下了自己的大名,真實情況是,通電根本就沒有他的簽名,連私章都是屬員替他蓋上的。

對於廣州首義的大功臣王明遠、司徒均、封國柱及洪粵誠,史書更是不吝筆墨盛讚之。幾乎所有的官方史書都稱讚數人從容不迫,指揮有方,留給後人的完全是「高大全」的形象。

但是,直到建國五十年後,一份極為珍貴的當事人日記被其後人捐獻給歷史文獻館,首義四功臣在起義前的種種行為才為有資格研讀該日記原本的學者所探知。在一篇關於廣州首義的研究文章發表於權威歷史雜誌《近代史研究》後,立刻遭到了洪粵誠後人的追究,認為文章玷污了其先人的光輝形象,將作者告上了法庭。但日記的主人來頭更大,此事以洪氏後人撤訴告終,卻引發了學著對廣州首義細節追溯的興趣。

這份日記的主人,正是龍謙外室,時任龍謙私人秘書的許思女士。當時她叫顏昕若。

許思7月27日的日記很長,有四千餘字,詳細記錄了蒙山軍總部的情景,是極為珍貴的史料。

「……梁俊山匆匆跑來,聲音顫抖,『廣西出事了!』我大吃一驚。第一感覺是他遇險了,因為事前曹處長當著我的面就警告十鎮不穩。我一把搶過電報,看清他並無危險,且局勢已經為其控制,才放了心。但電報明確指示秘密已經泄露,命廣東立即發動……封師長高興的跳腳,連喊干吧干吧,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參謀長小跑著衝進作戰科,一疊聲下令,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參謀們都是一路小跑著傳令或者打電話……王找來洪先生,『趕緊拿出稿子來!別磨蹭了。』稿子就是舉義檄文,這件事他早就安排給洪先生了,我知道。洪先生拉住王衣襟,『等等,等等,還是等司令回來再說吧,否則就沒有退路了』王大聲叱道,『哪裡還有什麼退路!』……掌燈時分,洪先生起草了文稿,找我看,說他寫不了,文思一下子都枯竭了,總也想不出詞語來。我看過後發現他寫錯了兩個字,當即改過來。對他說,不過就是一個通電,又不是考狀元,把該說的話說了就是。當時封、王已離去,司令部只有參謀長守在作戰科,洪先生顫抖著對我說,『這就是歷史,這就是歷史』我陡然明白,我竟然見證了一段最為重要的歷史過程……秋大姐聞訊跑來,問我幹了嗎?我說已經行動了,她大叫數聲,然後又大哭起來……蓋因曾歷生死,心有所感也。直到次日凌晨,廣州傳來消息,已經順利接管,參謀長笑著對我說,又該搬家啦,咱們回城去!」

許思日記里的「王」自然就是王明遠,秋大姐自是秋瑾無疑。梁俊山時任總參謀部通訊處處長。

許思談到了見證歷史。這是很有意思的一段話。當時王明遠三十四歲,與龍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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