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恩遠碰了個大釘子,方知差事不好辦。想到山東這幫人渾不把朝廷當回事,而觀楊士驤的態度甚為曖昧,更覺惱怒。孟恩遠此來也是抱了私心的,他即將出任第二十鎮,武器彈藥是一個大問題,要想掌控好第二十鎮,沒槍沒炮怎麼能行?山東這趟差事不止是公事,跟自己的前程也緊密相關了。所以孟恩遠比起每日悠閑自得游山逛景等待結果的王士珍,就有些坐卧不安。
孟恩遠錯估了形勢。覺得鐵良可以逼袁世凱步步退縮,一個小小的山東何足道哉?別說第五鎮已經不在山東了,便是龍謙在又當如何?難道他還比袁大帥難制?
這一日王士珍從千佛山回來,留在迎賓館的孟恩遠便與王士珍談起了正事,「聘卿兄,你覺得他們會就範嗎?」
「老孟,你真該出去走走的,且不說濟南三大名勝在這個季節美不勝收,便是濟南的街景也頗有可觀之處。一別數年,想不到濟南的變化如此之大……」王士珍王顧左右而言他。
「聘卿,我哪有心思去觀景啊。」
「哦,倒是忘了老兄將要出鎮一方了……這軍火一事,自然比王某操心。如今王某不過是混飯吃而已……」王士珍的語氣裡帶了譏諷。雖然袁世凱有些冷淡自己,對孟恩遠公然改換門庭之舉,王士珍真的有些鄙視。他這幾日坐了楊士驤提供的轎車四下閑逛,不只為觀風景,而是調研了濟南的變化,心裡感觸頗深。單論濟南街道的寬闊乾淨,京師已瞠乎其後了。而西郊新建的大片工廠更是令他感嘆,真不知龍謙是如何募集來如此的資金的。當聞知華源實業旗下的職員已過萬人,每年的利潤以百萬計,便認定周學熙等人不會輕易退讓了。
「聘卿,若是他們拒絕,該當如何?」孟恩遠擺出一副不罷休的態度追問下去。
「自然是回京如實稟報。我們能有什麼辦法?」王士珍以為孟恩遠會提出參觀華源的軍工廠,但這老兄這幾日卻窩在迎賓館苦等,期間只是應楊士驤之邀,參觀了華源實業的產品展覽室,那些琳琅滿目的樣品都是民用,沒有一件武器。王士珍很想就此提出去看看軍火廠,拿眼神去提醒孟恩遠,那位仁兄只是沉浸於那些新奇漂亮的樣品中,根本不理會王士珍的提醒,心裡更覺鄙視。
「他們真的敢硬抗朝廷?私存軍火可是殺頭的罪名。」
「楊蓮府不是說了嗎?軍火生產管制嚴格,件件都有登記。」
「屁!陸軍部派兵過來,他們就老實了。」孟恩遠將煙蒂扔在地上,地上已經一片煙頭了,這幾天他幾乎每天消滅兩包捲煙,當然,都是迎賓館提供的招待品。
「哈哈,老兄是鐵良面前的大紅人,或許尚書大人會派你帶兵進山東也說不定。老孟,你覺得你帶多少兵過來方可讓山東就範?」王士珍反問道。
「他們敢造反?我不信。不就是幾個巡防營嗎?派一個標過來直接接管華源,何必如此費事?」
「哈哈,高見。你盡可給陸軍部去封電報。」
「你不說我倒忘了。」一句話提醒了孟恩遠,當即擬了一份電文,跑到電報局明碼發出了。
這封電報請求陸軍部派兵接管華源公司的電報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電文發出的第三天下午,尚未收到北京的回電,也沒有到華源中興的巨頭們回覆的期限。山東布政使白瑞庭急匆匆來到迎賓館,「孟大人,王大人,你們為何如此孟浪?華源已經亂了,捲煙廠已經罷工!華源槍廠也亂了,楊撫台已經趕過去處置了!二位大人,」白瑞庭沉下了臉,「我們已經答應商議一個章程,為什麼不等結果便出此下策?」他用了「我們」一詞,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什麼?罷工?」王、孟二人有些發愣,這也太過敏了吧?
「華源槍廠傳言朝廷要派兵來抓人,立即大嘩。事關軍火安全,楊大人要巡防軍切實保護工廠,務必不使一件武器流出。你們怎麼能這樣做?簡直是胡來嘛。」
「誰敢鬧事就抓誰!」孟恩遠大怒,這就是公然示威了,他當然不能屈服。
「抓人?你知道華源兵工有多少人?你要帶多少人去抓?再說,兵工廠與第五鎮休戚相關,枝蔓相連,第五鎮豈會坐視老家生亂?這個月還要送一大批軍火去贛西,東西做不出來導致前線受困你能負責?」白瑞庭冷笑道,「第五鎮可在前線剿匪吶,你也不怕亂了軍心!」
「我何曾說過抓人?這簡直是血口噴人。少拿第五鎮說事,剿匪?不就是幾個會黨鬧事嘛。」
「孟大人最好去給工人們解釋吧。」
為什麼一向組織極好運轉平穩的華源集團竟然出現這樣的事情,說起來有些曲折。發動者並沒有意識到他們當了山東當局射向朝廷的槍。
這裡說的山東當局,不是指楊士驤為首的山東官吏,而是真正掌控山東的龍謙集團。
濟南電報局是情報處重點盯防的部門。孟恩遠給北京的電報一出,留守大本營的方聲遠便接到了情報處的密報。
當晚,方聲遠召集在濟南的「留守委員會」成員開會,研究對策。委員會七人,葉延冰率第一旅在東昌、濟南府練兵,吳念率第二旅主力駐紮萊州青州一帶,江雲去了關外,參加會議的只有方、寧、陳、宋四人。
首先要報告龍謙。給龍謙的快報由方聲遠起草,派快馬送出了。但大家知道,暫時不會收到遠在贛西的龍謙的任何指示。這一次的危機,必須依靠他們自身力量來化解。
方聲遠分析,陸軍部派王士珍和孟恩遠來勒索華源和中興,可以視為是朝廷對山東的一次試探。根據掌握的情報,朝廷目前發生了一次激烈的政爭,涉及到北洋之主袁世凱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不會對山東用兵。因為北洋能打的部隊都是袁世凱的。而且,司令率第五鎮駐紮江南,朝廷如果不想搞出一場自洪楊以來最大的內戰,它就不會出此下策。而且,朝廷之舉觸犯了山東官吏的切身利益(絕大多數官員都在兩大實業集團入了股),即使是楊士驤,也會頂著不辦的。所以,不妨以靜制動,靜觀其變。給他一個結論,實業公司不同意朝廷的做法,完了。
宋晉國認為,絕不能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做決定,求人不如求己。包括楊士驤白瑞庭等人也不能相信,必須做軍事對抗的準備。按照司令的交代,山東縱隊一定要堅持到主力折返山東。所以,山東縱隊必須集結,做好與朝廷開戰的一切準備。
一向低調穩當的宋晉國卻成了激進派。
寧時俊認為,如果集結山東縱隊並動員後備力量,必然無法瞞過朝廷,將山東決心武裝反清的意圖徹底暴露,這樣不符合龍謙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總方針。
陳超認為,可以憑藉輿論及洋人的力量來逼朝廷讓步。縱觀當今,輿論的力量不可小覷,可以發動山東的報紙聲討,但需要注意聲討的對象只能是孟恩遠和王士珍,以免過分刺激朝廷。另外,可以讓大衛父子找美國領事館幫忙,如果洋人出面,朝廷不能不有所顧忌。
陳超的意見啟發了方聲遠。他陰陰一笑,對其餘三人說,陳公倒是提醒了我,既然要造聲勢,輿論不如實幹,那就讓華源亂一陣子吧。有了這個由頭,下面的棋就好下了。
「為何要亂華源?」陳超吃了一驚。
「陳公有所不知。華源實業中潛伏著同盟會分子已經好幾個月了!因為事關機密,這個情況,知道的人極少。考慮到將來可能會找替罪羊,不若就利用一下此人,讓他為我們賣一次力吧。這些人很不安分,留著也是禍害。」說著,方聲遠將他的計畫講了一遍,「此事若按照計畫發動,輿論就更方便做啦。」
方聲遠的計畫立即得到了其餘三人的贊同。於是,幾個人做了分工,寧時俊、宋晉國負責軍事方面的準備,首先密令駐紮魯北地區的葉延冰第一旅以軍事演習的名義集結德州一帶,做最壞的打算。但吳念第二旅暫不集結,照常訓練。後勤方面,由宋晉國統籌安排。方聲遠負策動騷亂,陳超則去聯繫大衛,讓大衛父子去找美國駐濟南領事。
很快,就在孟恩遠發出電文的第三天,騷亂真的出現了——華源實業發生了罷工示威。
發起罷工的並非軍工廠,而是華源旗下最賺錢的民用廠之一——華源濟南捲煙廠。
山東同盟會負責人徐鏡心在看了濟南的景象後,決心以濟南為他的工作點,最初的目標是進軍隊,而且是正規陸軍。但山東省的正規軍第五鎮已經南調,留下的巡防營有些不入他的眼。韓策建議他去學校謀一份差事。理由是山東薪水最高的就是教員了,你去打聽打聽,在濟南,只要你說你是教員,立馬受到羨慕的眼光,娶媳婦都容易了很多。
徐鏡心立志革命,但革命需要錢,而且是更多的錢。他覺得到學校也不錯,於是開始了他求職的路程。他最初的目標是濟南三所大學,綜合性但偏重文科的山東大學,培養中級教師的山東師範大學,以及專業性極強的山東工業大學。徐鏡心自忖不勝任工業大學教師之職,就把山東大學和山東師範大學做為了求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