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鹿死誰手 第四章 機遇與抉擇 第五節 聖旨到山東(三)

「喏,這份名單你看一下。」龍謙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紙遞給陳超,「待會兒我就宣布了。」

「總算拿出來了呵,」陳超從衣兜里摸出花鏡戴上,開始研究這份至關重要的名單。

院子里傳來噪雜的人聲,歐陽中進來報告,「師範蔡先生和魯報章先生來了,見不見?」

「哦,我就估計他們還會來的。那請吧。」龍謙站起身,迎至門外。

山東師範大學校長蔡元培已是第二次求見了,頭一次被歐陽中擋了駕,這次卻叫上了《魯報》主筆章士釗聯袂到訪……這似乎在龍謙的意料之內,陳超收起了那份剛看了一眼的名單,蔡、張二人已經進得屋來,「蔡先生,章先生,請坐。二位是貴客,陳某就不打擾你們了。」

「陳先生請留步。」蔡元培急忙道,「今日我等面見龍將軍,陳先生在,那是再好沒有。」

「哈哈,我估計二位是來勸阻龍某出兵的吧?」龍謙微笑道。

瘦小精悍的章士釗楞了下,「你何以知之?」

「章先生在魯報上痛罵龍某,龍某又不是瞎子。」龍謙沉下臉來,「長話短說吧,二位以為,龍謙願意出兵南下嗎?」

昨日的《魯報》繞過新聞檢查處發行的《號外》上刊登了章士釗署名的文章,大罵龍謙甘為朝廷鷹犬,號召第五鎮官兵抵制亂命,不要為虎作倀。

聽了龍謙的話,章士釗似乎忘記了昨日在號外上痛罵面前這位手握軍權的大將了,他生來膽大,不管龍謙臉上的烏雲,作喜道,「想不到你已經看過了,章某說的不對嗎?你既然不願出兵,那再好沒有。」說罷想了想,「只要你不出兵,章某情願再出一期號外,向你道歉。」

「《魯報》的號外忒不值錢了些。」龍謙諷刺道。

「你,你究竟出不出兵?」章士釗想到濟南城裡城外一片兵馬忙亂的景象,「看來你還是鐵心要做清廷的鷹犬了!」

蔡元培本不贊成章士釗發行號外辱罵龍謙的行為,急忙揚手制止了章士釗,「龍將軍,蔡某應邀來山東主持師範大學校務整整兩年了。這兩年里目睹了將軍治魯的種種舉措,欽佩無已啊。不知多少次對友朋言,若是吾國再有兩個山東省,再出兩個龍謙將軍,何愁國家不興?可是,將軍此次奉召南下,卻是倒行逆施,令人唾棄之舉!」蔡元培看到端著茶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的陳淑和一臉陰沉的陳超,「夫人莫怪蔡某出言無狀,正是因為龍將軍一貫的為人,才讓蔡某出言無忌。清廷氣數已盡,稍有眼光的者都看得明明白白。本次湘贛舉義,乃是順天之舉,將軍一向提倡軍隊乃保家衛國之武力,職責在外不在內,何以如此不明是非呢?將軍既然不願做親者痛仇者快之舉,有何難處,不妨講出來,元培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但還有一張嘴,一支筆,情願為將軍搖旗吶喊……」

章士釗反清立場鮮明,蔡元培更是江浙一帶最大的反清組織光復會創始人之一。龍謙知道他決定出兵南下,必然遭到此二人的反對。

「蔡先生、章先生,請坐。既然親來鄙所,那就耐心聽龍謙一言。」龍謙接過陳淑手裡的茶壺,為兩人倒上茶,「龍謙有四點不明,請蔡先生解惑。」他故意不理章士釗,「第一,蔡先生是否以為,第五鎮不出兵,湘贛暴動便可成事?進而席捲全國顛覆滿清?第二,倘若舉事成功,滿清就此垮台,誰來出面組建政府?是湘贛舉事的會黨嗎?政府的性質是什麼樣的?再進一步,湘贛舉事之人,可有號令全國的威望?倘若沒有,會不會出現中樞已經崩塌,各地自行其是,全國就此陷入長久的內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蔡先生憑什麼認為龍某會聽從您的建議,舉兵反清?又怎知龍某的手下會不顧一切地跟著龍某造反?一部中華歷史,造反者不勝枚舉,成事者幾何?有一成沒有?那些失敗者是什麼下場,蔡先生可以告訴我嗎?最後一點,舉國都知道是太后簡拔龍某於草莽之中,而立之年執掌一省軍事,說個天高地厚之恩也不為過。山東乃大清之山東,第五鎮乃大清陸軍第五鎮,就不怕龍某治你一個反叛之罪?」

「這個……」蔡、章二人似乎沒有想到龍謙所說的四條,章士釗年輕嘴快,「你不會抓我們的。」

「為什麼?」

「你雖然鼓動官府設立新聞檢查處。但做事還算明白,極少不教而誅。興辦教育、關心民瘼當今更是少有。反清乃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我不信龍將軍會倒行逆施,為千古所罵……」

「擔當生前事,何計身後名。龍某哪裡管得了那麼久遠的事!章先生未免高看龍某了!」龍謙冷哼一聲,「既然說到新聞檢查,《魯報》擅出號外,違背了我省《新聞檢查條例》,剛才你說了我極少不教而誅,條例在,那就公事公辦好了。」

「龍將軍要報復章某,那便對章某好了,何必牽連《魯報》?」章士釗可不願自己手創的《魯報》受到牽連。

「《號外》是以你個人的名義還是以《魯報》的名義?」龍謙追問一句。

章士釗後悔了,情急之下,只顧著繞過新聞檢查,忘記了去掉《魯報》的報頭了,「龍將軍……」章士釗來山東兩年余,深知山東軍政實際掌控在龍謙之手,而龍謙治魯,走的是基本是法治的路子,凡事先立規矩,違反規矩必定受到處罰。但遵循規矩,定可安然無事。《魯報》雖然不能公開刊登反清的文章,但鼓吹憲政,評論朝政之缺失,甚至發奸刺幽,只要事實清楚,從未受過處罰。因為《魯報》犀利的文風,這兩年訂閱量節節攀升,大有超越官辦的《山東新聞》而成為在山東發行量最大的報紙,章士釗乾的確實順心,現在龍謙指出要依章辦事,章士釗不免有些著急了。

「龍將軍,」蔡元培再次打斷了章士釗,「行嚴(章士釗字)出號外辱罵將軍,確有不之處,蔡某已經責備於他了。但其心跡,卻是怕將軍就此葬送一世英名,還望將軍念及行嚴年輕氣盛,多加諒解。將軍雖出身草莽,但戰聯軍,平匪患,辦實業,興教育,乃至以自治之名改善鄉村弊政,其功惠及山東全省,歷史當記載將軍治魯的豐功偉績。但將軍此番奉清廷之命,發兵南下平叛,卻是大失人心之舉……」

「對不起。剛才龍某提出的四條,孑民先生尚未作答。」龍謙看看手錶,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他不想跟這兩位文化名人多扯無用之事。

「這個……」蔡元培一直在想龍謙所說的四條,實在是難以對答。第一條問及湘贛是否可以成事,他認為難。即使第五鎮不出兵,憑靠湘贛官軍也足以平定。何況第五鎮背後,還有一個更加龐大的北洋呢?第二條更是令他惶恐,如果在兩年前,他會理直氣壯地提出孫文、黃興等人來組建中央政府,但現在就有些說不出口。革命黨鬧事了這些年,除了煽動人心反清外,沒有做幾件實實在在的事情,更沒有掌控哪怕一個標的軍隊。要龍謙這樣于軍於政都功績斐然的實權派效忠無兵無錢的革命黨?其他省份?更是不要想。至於內戰問題,更是沒有想過。想到這裡,蔡元培直感自己過於幼稚了。第三條更是直指人心,龍謙可不是那些身處社會最底層的只憑一腔熱血起事的會黨,豈能不考慮萬一失敗該當如何?更不要說他的部下了。倒是第四條,就像章行嚴所說,憑著兩年來對龍謙的了解,此人定然不會拿下自己去邀功,拿一個用嘴巴去反清的文人,對於一個手握軍權威震一省的提督,又算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功?「將軍思慮深遠,蔡某一時間難以回答……」

他也是聞聽第五鎮集結準備南下的消息,進而方知湘贛一帶貿然舉事,也不知是誰策划了這次武裝反清。立即萌生阻止龍謙出兵的念頭。但龍謙四個問題,含義頗深,直指人心,一時間卻找不出說服龍謙的理由。近十年來反清義士在南方不斷舉義,但大半未曾發動便告夭折,其餘的更是不堪一擊便告失敗,實在是令人扼腕。以第五鎮之精銳,義軍萬難抵擋,所以連著兩次登門,意圖說服龍謙順應人心,甚至舉兵響應南方,就此推翻滿清,建立共和。

龍謙不等蔡元培理順思路,「蔡先生,您的政治主張,龍謙清楚。千萬不要說出鼓動龍謙舉兵反清的話來,那樣就不好收場了。而且,湘贛之局,龍謙不去,自有人去。到時候結局或者更慘。龍謙所提的四條,還望蔡先生深思。蔡先生大才,這兩年篳路藍縷,創建山東師範大學,做的是為國家培養人才的千秋偉業,說起來比龍謙做的那點事重要多了。龍謙以為,國家之所以孱弱,國民受教育程度太低是重要因素。師範大學每培養一個學子,便是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粒文明的火種。龍謙還認為,建設遠比革命更難。推翻一個舊政權不易,改造落後的經濟乃至人心怕是比之還要難上十倍!二位都是難得的人才,希望多做一些建設之事,少談些主義之爭。龍謙此去,或許再難返回山東。山東有此局面不易,千萬珍惜。龍謙走後,希望二位不要公開說出讓朝廷難以容忍之事,也算為國惜身吧。龍謙可以保證,對於舉事之人,能網開一面,定當寬宥,都是炎黃子孫,龍謙不願做仇快親痛之事。二位來意已明,該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