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筱才第三次潛入籤押房窗外,偷聽楊士驤和龍謙的會談。
屋裡的咆哮聲愈發大了,是楊士驤的聲音。羅筱才反而聽不清巡撫大人在吼什麼。第一次過來,屋裡是細聲細語的,像是龍謙在講述著什麼,第二次過來時,顯然是楊士驤在講話,但聽不清說什麼。最後楊士驤似乎生氣了,羅筱才便趕緊離開了窗外。現在是第三次了,楊士驤肯定在發火,為什麼發火?羅筱才極想知道。
十丈外的衛兵在看著他鬼鬼祟祟的樣子,這讓他感到心虛。於是羅筱才離開了屋底,在經過那個標營士兵時低聲喝道,「盯著點兒,有什麼動靜就衝進去救駕。」
那個標營的小軍官看了一眼羅筱才,沒有說話,直直地挺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當然是救楊士驤的架。標營是巡撫大人的親兵營,穿著大清朝陸軍士兵傳統的軍服,比起大街上不時出現的第五鎮官兵和整編後的巡防營官兵,顯得邋遢埋汰。羅筱才想,應當趕緊整頓標營了,這些周馥留給楊士驤的警衛們未必可靠。
不遠處的樹蔭下還有一個軍官,那是龍謙的隨從,複姓歐陽。自龍謙進入撫台大人的籤押房,他就一直在那裡站著。
一般的會見是不避他這個心腹師爺的,但今日楊士驤卻揮退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這讓他趕到了一絲不安。羅筱才回到自己的屋子,看一眼桌上的自鳴鐘,倆人的會談已經一個多時辰了,還沒有結束的跡象。
也不知那位二百五提督說了什麼,惹得撫台如此暴怒。
羅筱才是楊士驤之弟楊士琦薦入其兄幕府的。這些年來,羅筱才雖然跟著楊士驤任職四方,卻與楊士琦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也可能倆人都是「高級秘書」,彼此間共同語言更多一些,羅筱才覺得楊士琦之才不亞其兄,不出仕真是可惜了。
羅臨來山東前,楊士琦專門宴請了羅筱才,奉上了一份不菲的程儀,直言是袁公所贈,希望羅筱才幫助其兄治理好山東。
楊士琦對羅筱才說,治理山東的基礎是真正掌控山東。掌控山東最大的障礙是盤踞山東的龍謙第五鎮,「龍謙姦猾,以庚子年那點微功欺瞞哄騙日益老邁的慈禧皇太后和慶親王,騙取了北洋第五鎮的番號。其部絕不是忠於朝廷的,可惜朝中看清這一點的不多。滿洲權貴們看不到遠在山東的龍謙部急速發展的軍事實力,反而盯住了為朝廷編練新軍做出了巨大功績的袁公。談及山東,滿朝都是一片誇讚之聲,這簡直是最大的悲哀,最大的諷刺!我兄長的性格我是知曉的,一心想做出一番政績報效朝廷,極易受到龍謙的蠱惑。所以,羅兄要頭腦清醒些,時時提醒我兄長,莫要被龍謙用山東的實業誘騙了他。楊士琦最後說,袁公早已聽說過羅兄大才,在我兄手下做幕僚實在是屈才了。羅兄且好好去做,郵傳部或者外務部,一定會有羅兄一個位子。」
不過是秀才出身的羅筱才頓感受寵若驚。對於楊士琦的要求,自然是滿口答應。
用不著羅筱才提醒,楊士驤一進濟南,便表現出了對前任的敵意。這讓羅筱才放了心。在來山東前,羅筱才做足了功課,認定周馥與龍謙蛇鼠一窩。楊大人否定周馥的「新政」,就是打定主意取消龍謙在山東政務上的發言權!
這不是很好嘛。龍謙不將撫台大人放在眼裡,躲到了萊州與德國人勾勾搭搭。楊大人甫一上任,斷然停止了對建學校和修公路的撥款,連續幾天召見重要部門的官員,或者親自查賬,擺明了要好好找一找前任的毛病。
官官相護是官場通例。但除非是特殊情況,後任否定前任也是通例,不然怎麼顯示出自己的存在?
終於,龍謙來拜會撫台大人了。羅筱才將龍謙引入楊撫台的籤押房,偷偷地打量了這個令直隸總督念念不忘的青年提督:一身筆挺的黃毛呢軍裝,扎著武裝帶,腳蹬錚亮的長筒馬靴,一點不像朝廷的一品武官,倒像是洋人軍官的打扮。
他想留下參加撫台大人與提督大人的會談,但卻被楊士驤一句「羅先生回去休息吧。吾與龍軍門有要事相談。」「趕」了出來。
發火了?好!不發火才麻煩。羅筱才暗暗地想。
羅筱才的屋子在籤押房南面,站在北窗前,可以看見西北面那間屋子的南窗。羅筱才心神不寧地思考著,如果龍謙受到楊士驤的訓斥惱羞成怒動用刀兵怎麼辦?都說第五鎮是龍謙一手帶出來的部隊,就像如今的北洋二、三、四、六鎮是袁世凱的兵一樣,濟南府除了巡撫標營,可沒有一支自己的武力。就連巡撫標營也不一定可靠!想到這裡,羅筱才光禿禿的腦門竟然沁出了汗珠。不行,不管如何,一定要勸說楊大人趕緊整頓標營,哪怕從直隸調一支兵來呢。
他心神不定地想著。突然看到龍謙和楊士驤一前一後出了屋子,相跟著朝巡撫大院北門走去,羅筱才急忙出來,疾步追過去。走到二院門口,龍謙立住腳步,「大人請留步。下官這就告辭了。」
「龍提督慢走,老夫就不遠送了。」楊士驤拱手作答,目送龍謙離去。
等龍謙和歐陽副官的身影消失於重重院落後,羅筱才急忙問,「東翁,剛才……」
楊士驤似乎在想著什麼,半晌才回道,「唔,剛才你說什麼?」
「大人看起來與龍提督相談甚歡呀。」羅筱才當然不能說我三次潛入你窗下偷聽了,不過什麼也沒聽到。
「唔,還算不錯。這是個人才啊。」楊士驤轉身往回走,羅筱才急忙跟上,倆人回了籤押房。羅筱才親自為巡撫大人倒掉杯子里的殘茶,重新為楊士驤泡了一杯龍井。
「東翁……」
「有什麼事嗎?」楊士驤抬起眼皮。
「剛才學政胡大人求見……」
「人呢?」
「學生以為東翁下午會沒有工夫……便請胡大人回去了……」
「也罷。老夫會去胡學政那裡走一遭。不過不是今日。」楊士驤隻字不提剛才結束的會談,羅筱才心裡著急,卻不知該如何去問。
幕僚就是幕僚,必須揣摩東主的心理。尤其像他這種屬於私人聘用的師爺。羅筱才斷定楊士驤此刻沒有與他就龍謙拜訪交流的意思,便告退出來。
「羅先生稍等,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去華源實業。對了,派人去趟學政衙門,如果胡大人有空,就說老夫邀他同去。」楊士驤吩咐道。
「是。」羅筱才答應一聲。
巡撫出巡是一件大事,相關的儀仗警衛一大堆,必須提前準備。羅筱才想,楊大人難道是要找華源的麻煩嗎?
楊士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微閉上了眼睛。他在回味著與龍謙剛才的會面,會面談不上愉快,也談不上不愉快。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個能幹的人,山東這幾年的變化,此人當居首功。看來京師的傳言不假,周馥在山東推行新政卓有成效,不過是因人成事而已。
一種不一般的感覺攫取了楊士驤的心。
久歷宦海的楊士驤接觸過各色各樣的官員。精明的,昏聵顢頇的,依仗靠山桀驁不馴的,卑躬屈膝唯恐開罪上官的……但沒有一種可以套得上龍謙。
無疑,他是精明的。對於軍事民政都極有主見,各種數據信手拈來,毫無窒礙。但他的精明又不同於大清官僚,有一種從未經見過的自信從容。對於他的詰難,既不恐慌,又不狡辯,總能講出一番道理,讓他無話可說。
與德軍舉行聯合軍事演習是既是為了提高第五鎮的實力,也是為了遏制德國人的野心,穩定山東局勢。對外紛爭已成為困擾大清朝的痼疾,在山東,只要控制住德國人,英國就不在話下……
好笑!你以為憑藉手裡一個第五鎮,德國人就會怕了你不成?!
德國之軍事政治重心不在亞洲,更不在我中華。而是在歐洲。西有法國,東有俄國。更有英國在海上的遏制。德國自1870年普法戰爭獲勝後成為歐洲的陸地霸主,儘管法國還擁有著歐洲陸軍第一的美稱,但實際已經衰落了。無論是人口、經濟、科技還是民氣,法國都比不上德國了。但現在統治德國的德皇威廉二世是個蠢材,這個左臂殘疾的人最大的失誤就是破壞了宰相俾斯麥精心建立的歐洲平衡。他沒有俾斯麥化敵為友,能發能收的本領。看吧,不出十年,一場前所未有的歐洲戰爭將會在威廉二世手裡爆發。所以,德國絕沒有力量傾其國力來對付中國。所以,不必顧忌青島的德軍,他們看到第五鎮的實力後會變得更加老實。
這叫什麼?教訓本撫嗎?但在大清官僚體制下成長起來的楊士驤絕對不清楚德國在歐洲遇到什麼麻煩。他只曉得不能再與列強發生衝突了。歐洲的局勢,他真的講不清。
談及財政赤字問題,龍謙竟然認為舉債建設是必然之勢。就山東經濟總量而言,四百餘萬兩白銀的債務完全不成問題。現在的問題是一方面各級官府嚴重缺錢,另一方面呢,大量的銀兩以「死存」的狀態封存在地下,難以發揮其充當一般等價物的作用。舉債建設不是盤剝百姓,是讓官吏富戶們的存銀進入流通領域。銀子嘛,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