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壁立山東 第五章 欣欣向榮的山東 第五節 吳祿貞的試探

仙來居毗鄰濟南名勝第一的大明湖,在二樓雅座臨窗可見風景如畫的大明湖。店堂雖小,但布置不俗,加上酒菜的價格不菲,一桌上等的酒席要七八兩銀子,等閑人消費不起。

這天,吳祿貞在仙來居設宴,宴請龍謙。

奕劻仍留在驛館。鐵良、徐樹錚等人已經去了青州。但吳祿貞卻借口身體不爽,沒有跟鐵良等人一起走。之所以要留下來,便是要單獨與龍謙談一談。通過龍謙副官歐陽中提出這個有些唐突的要求後,吳祿貞心裡有些揣揣,擔心龍謙不給他這個機會。因為就職務而言,他不過是練兵處一個參謀,而對方卻是掌控一省軍權的提督了。在吳祿貞看來,提督尚在其次,關鍵是龍謙手握一鎮精兵。

除了他的少數同黨,沒有人知道吳祿貞的真實身份。吳祿貞字綬卿,湖北人,1898年入日本士官學校,在日本拜會孫中山並加入了興中會。1900年曾被孫中山派回國與唐才常舉行起義,失敗後再回日本,1901年從士官學校畢業。於1903年參與組建以黃興為首的華興會,1903年受士官學校同學良弼之邀,赴北京進練兵處軍學司訓練科馬隊監督。本來吳祿貞是不想去的,但黃興勸他投身中央,伺機而動。

吳祿貞雖為革命黨,立志武力推翻滿清,卻是花錢如流水的主,頗有名士派頭,將狎妓風流當做佳話。吳祿貞來濟南校閱第五鎮期間,依然以逛街為名下了次堂子。其實,這次爭取到這個差事,是奉了黃興的密信指示,試探已為北方實力派之一的龍謙。

在黃興看來,那個驟然崛起的山東提督,其出身決定了他不會是滿清朝廷的死忠。倘若龍謙能夠策反第五鎮,推翻滿清締造共和的革命大業就看到了明顯的希望。

這個指示很合吳祿貞胃口。吳祿貞堅定反清,一向主張「腹心革命」,若能以一支強兵直搗京師,在他眼裡早已腐朽無能的清廷就會同一間破屋子一樣轟然倒塌。

此次既得龍謙允諾,心裡很是高興,於是派人去仙來居定了最好位置的雅座,準備與龍謙這位炙手可熱的統制大人好好聊聊,藉機試探龍謙對朝廷的真實態度。

站在窗前眺望風景的吳祿貞偶然一低頭,見龍謙一襲青色棉袍帶著四個同樣是便衣的衛士翩然來臨,吳祿貞急忙迎出樓外,因為都是便裝,吳祿貞自然不能用軍禮了,拱手道,「龍先生真乃信人。」

「哈哈,吳兄設宴,龍某豈敢爽約。」

「好,好,先生樓上請。」

兩個衛士先上樓,龍謙和吳祿貞踏著吱吱作響的木質樓梯登上二樓,進入雅座。衛士們察看並無危險因素後,到外面等候了。

「吳某早就聽說大人之威名了。」輕輕閉上雅間的門扇,吳祿貞再次見禮,「能與大人單獨飲宴,吳某不勝榮幸!」

龍謙落座後凝視著身材瘦小,一臉精悍之氣的吳祿貞,「綬卿先生大名我是久仰了,不想今日有機會在一起歡飲。龍某是個粗人,不似綬卿先生留過洋,還有士官三傑的美譽,既然看得起龍某,就不要提什麼官職了。綬卿先生貴庚?」

「虛擲二十六春。沒想到賤名竟然達於大人……」吳祿貞的湖北話不太好懂,但透著喜氣。

「哈哈,那我長你三歲,我就稱呼你綏卿老弟了。你也不要大人長大人短的了,咱們都是軍人,不若便兄弟相稱,豈不更美?」

「那小弟就高攀了。」吳祿貞說著給龍謙斟上酒,「前日領教了兄長海量,小弟心中的仰慕更甚了。哈哈,今日咱們不醉不歸。兄長請!」

「好,咱們滿飲此杯!」龍謙仰脖幹了。太白液不算烈酒,但酒味綿長,龍謙贊了聲,向吳祿貞亮了杯底。

「兄長好像有些得罪鐵良了呀。」吳祿貞決定從這裡打開話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第五鎮的組建整編完全是按照兵部的批文做的。就算他要雞蛋裡面挑骨頭,某亦不怕,而且,好在太后一向明察秋毫……」確定吳祿貞是革命黨,龍謙對他今日的用意早已一清二楚。

吳祿貞心中冷笑,但臉上卻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起身為龍謙續上酒,「太后嘛……哦,對了,聞聽兄長出生於美國?卻不知為何回國呀?」他本想說太后才是禍亂國家的罪魁,但知面不知心,慈禧寵信龍謙在官場已是傳奇,吳祿貞不想過於冒失,決定迂迴一下。

「說來話長。本是奉家慈之命回母國,卻不料被響馬所擄……唉,總之是一言難盡。走到這一步,愚兄甚至都想不到。」龍謙夾了一口醬牛肉,一副推誠之態。

「兄長際遇之奇,不知羨煞多少紅塵中的名利客。如今兄長手綰強兵,正可以大展宏圖,成就偉業,青史留名呀。」

「青史留名也是虛名。綏卿老弟,愚兄不信那些虛的,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擔當生前事,何計身後名。身後的名聲有沒有,好不好,何必在意?」

「哈哈,說得好。擔當生前事,何計身後名。妙極!是小弟拘泥了。為了這句話,小弟敬兄長一杯!」倆人碰杯,又是一飲而盡。

「小弟久仰美利堅國之繁華,卻無緣一見。在日本時,曾聽人論及美利堅之政體,心中甚是困惑,共和體制,真的美妙如斯嗎?」吳祿貞繼續挑起話題。

來了!龍謙心中暗笑,這個吳祿貞也算聰明,竟然從這裡入手了。

「愚兄雖生長於斯,卻未研究過彼之政體。美妙不美妙,就像穿鞋子,全看當事人的感覺啊。」

「兄長此言極妙。那麼依兄長看來,兩國間哪種更好呢?」吳祿貞沒想到龍謙妙語連珠,這個比喻細想起來更覺有趣。不過他不能就此放過……

「哈哈。若是愚兄在美國,是絕不會當上一師之長的。所以,以愚兄看來,自然是母國更好了。」

「兄長真是妙人。小弟不明,令堂大人何故非要兄長歸國呢?」

「美國多有華僑,頗受歧視。其有一法案,專門講排華。身為黃皮膚黑眼睛的炎黃子孫,在美國也很難呀。」龍謙嘆了口氣,竟然吟出一首七絕來,「靈台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我以我血薦軒轅……好詩,好詩!想不到兄長竟是文武全才呀。前日聽了第五鎮的軍歌,直令人熱血沸騰!兄長所做軍歌與此絕句,當流傳天下,以為不朽!」聽了這首充滿了憂國之思的絕句,吳祿貞已經徹底欽服了龍謙的文采了。

「此詩並非我所作,乃是家嚴一位朋友的遺作。這位前輩雖身處異國他鄉,卻始終不忘我中華故土。愚兄在家慈過世後斷然歸國,也是受了這位前輩的影響。」

「令人欽佩的前賢。海外華僑如此惦念故國,我等豈能讓大好河山一直風雨如磐?這首詩真是好,我以我血薦軒轅!軒轅大帝是我漢家兒女的祖先,身為軒轅子孫,真是慚愧無已呀。」

「老弟過量了吧?」龍謙微笑道。

說到這裡,吳祿貞不能再繞圈子了,「你我一見如故。我的心思,豈敢隱瞞兄長?滿人霸佔我漢家山河垂三百年,且不說昔日屠殺我漢人的血海深仇,便是這當今政局,割地賠款,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志士仁人,無不扼腕。兄長手握一鎮精兵,難道不想順應大勢,有所作為?」

「老弟是興中會還是華興會?」龍謙冷冷地問。

吳祿貞一愣,思忖許久,「兄長垂問,小弟不敢隱瞞。我便是興中會人,也是華興會人。」心一橫,將實底抖摟出來了。

「貴會的主張是什麼?」龍謙輕聲問道。

吳祿貞精神一震,「趕走韃子,復我漢家河山!」

「哦,實現這個目標,你們準備依靠誰?」

「依靠誰?」吳祿貞想,當然是要依靠你手裡的萬餘精兵了,否則我跟你費這個口舌幹嘛?但話還是不要直接說出來罷……「有血性的漢家兒女不知有多少!只要登高一呼,應者定然雲集!」

「哦,龍某聽說南方的幾次騷動都失敗了。」不說舉義,而是用了侮辱輕視的「騷動」。

吳祿貞冷靜了些,面前此人是關注著局勢的,興中會成立已久,聞之不足為奇,但竟然知道華興會!不過這有利有弊,「將軍,滿清韃子的走狗不少,我們組織上亦有不周之處。」吳祿貞故意換了稱呼,既然如此,不如坦承己方尚有不足。

「無論是廣州,惠州,抑或兩湖,這些貴黨預定的舉事之所,倘若成功,滿清便應聲而倒嗎?」龍謙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的波瀾。

「這個……」吳祿貞被問住了。他是奉孫文之命回國參加了庚子年中唐才常舉事的,失敗後逃回了日本。但當時確實沒有後續的計畫,大傢伙兒的注意力都集中於當前,第一步邁不出去,講什麼第二步第三步?

「我且問你,就算『驅逐韃虜,恢複中華』成功了,然後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將韃子趕走,自然要啥有啥。國家殘破如此,還不是給韃子害的?」吳祿貞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

「哈哈,」龍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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