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壁立山東 第五章 欣欣向榮的山東 第四節 鐵良發難

「龍鎮台練的好兵。」午間在酒席上,面泛紅光的奕匡大聲對龍謙說。

「王爺謬讚了。」龍謙臉上掛著謙卑的微笑。

「退思不必謙虛。朝廷有此強軍,何愁那些逆黨反賊!」奕匡盯著龍謙,「還望退思你不要忘了太后對你的重託,讓第五鎮成為真正的朝廷柱石啊。」老親王特意在真正兩字上加重了語氣,他希望龍謙能夠聽得懂他的意思。

「太后的厚恩,微臣不敢須臾忘懷。請王爺回稟太后,朝廷盡可放心,第五鎮上下絕對聽從太后的調遣,太后指向哪裡,第五鎮就殺向哪裡。」龍謙起立,肅穆答道。

「好,甚好。坐,坐下說話。」佝僂著腰的慶親王撫著花白的鬍鬚,滿意地點點頭。

「下官敬王爺一杯。王爺忠心王事,真是我輩的楷模呀。」龍謙肉麻地吹捧道。

「呵呵,臨來之時,太后讓我轉告你,山東毗鄰京畿腹心,又臨著大海,凡事要鎮之以靜,不要輕易地對外滋生事端。」

「微臣記下了。」龍謙湊過跟前低聲道,「王爺,屬下準備了一點小玩意,已派人送至驛館,還望王爺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

「退思有心了。」骨子裡極度貪婪的奕匡已經記不得第幾次收取龍謙的賄賂了,庚子年遭遇家難的他對損失的金銀珠寶更是極度渴求。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手導演了對慶王府搶劫的人正是眼前這位越看越順眼的年輕武將。

有資格參加午間宴會的除了京師來的「點驗團」及三名德國軍官外,還有趕來濟南的第五鎮標統以上軍官,被包下的仙來居酒樓今日不對外營業了。看到龍謙開始敬酒,名義上還是第五鎮參謀長的寧時俊起身,朝主桌走了過去。

敬過慶王的龍謙已經端著酒杯來到鐵良身邊,「下官敬大人一杯。大人是我朝柱石,又是軍界前輩,還望大人多多指點呀。」

鐵良依舊苦著他那張冬瓜臉,「唔,」他隨意與龍謙碰了下杯,輕輕舔了下杯子,卻沒有喝下去。酒席足夠豐盛,但他卻實在吃不下。

「大人是不是不對口味呀。」龍謙依舊站著。

「唔,不,菜做的很好。酒也不錯。不過……」長了一張標準的冬瓜臉的穆爾察·鐵良用挑剔的目光望著龍謙。

「大人有何指教?」

「龍統制練的好兵。」鐵良贊了一句。本來龍謙還安排了演習表演,但被鐵良取消了,「龍提督,本官有幾事不明,還望龍提督為本官解惑。」

「大人請講。」

「北洋第五鎮是大清的兵,為何不尊祖制啊?」鐵良的聲音冷了下來。

原來是說辮子。這也是事前的爭議,蒙山軍早已剪辯了。最先是自願,但在高級軍官的帶動下,剪辯的人越來越多,留著辮子反而成為了笑柄。何況激烈的訓練也不適合,腦後拖著一根豬尾巴,肉搏時被人一把薅住就斷無勝機了。到第五鎮組建再次更換新軍裝,帽子由原先的軟檐圓筒式改成了硬檐帽,頭上盤個辮子,實在是難看之至,各部軍官乾脆下令全部剪辯了。

如果在民間,這樣的命令很難執行。就像當初多爾袞下令剃髮留辮一樣困難。習慣就成了文化了。但在蒙山軍中,剪辯的阻力出乎意料的小。

接受朝廷點驗前,寧時俊曾建議做一批假辮子糊弄過去算了。但龍謙決定就照實際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不說便罷,如果追究,我來應對就是。

現在,鐵良終於拿辮子發難了。

主桌上坐了奕匡、周馥、山東藩台、皋司等數人,聽見鐵良的責問,諸人都靜下來,看龍謙如何回答。這裡面奕匡和周馥都是知道情況的,但他們某種意義上算是龍謙的同盟,自然不會提起此事。

「大人,剪辯是下官的命令。非是不尊祖制,而是為了提升部隊的戰鬥力。」

「一派胡言!」鐵良的聲音大起來。旁桌坐著的寧時俊、司徒均及吳祿貞、徐樹錚、邁爾少校等人都停薯而望。

「大人容下官細稟。」龍謙根本不在意鐵良的態度,「早在庚子年下官奉命勤王,在西沽與聯軍血戰,部下多因辮子被洋兵抓住而喪命疆場,殊為痛惜。事後稟報榮祿大人,建議在軍中剪辯。榮祿大人認為可以默許,但不得提倡。這些年下官正是照榮祿大人的指示做的,從來沒有下達過剪辯的命令。至於祖制,大清以弓馬定天下,如今誰還練弓箭?過去八旗是穿什麼軍服?現在的北洋新軍又是穿什麼衣服?下官以為,這就像太后大力提倡新政是一個道理,新政者,過去所無也。其目的不在於改動祖制,而是為了提升朝廷的實力,使我大清國祚萬年。這剪辯也是如此,不為改變祖制,而為提升軍力,不負皇命。」

徐樹錚和吳祿貞互望一眼,均感龍謙這番話十分在理。

但鐵良不會就此罷休,「好一張利嘴!榮祿大人已經仙逝,你所講的,恐怕死無對證了……」

「此事我亦有所聞。仲華(榮祿字)曾向本王提起過,軍中可為特例。」想不到奕匡老頭竟然公然做偽證。

其實,除第一鎮外,其餘四鎮都有剪辯的聲音,而且不小。鐵良作為練兵處事實上的二把手,對此情況心知肚明。不過袁世凱不同龍謙,將那些聲音都壓下去了。

奕匡開口,鐵良就不好再繼續追究了。現在可不是二百五十年前了,不能因為剪辯就當做反賊處死。天津出版的《大公報》還公開徵文論剪辯易服呢。

「既然慶王作證,此事本官暫且放下。但回京之後,當如實稟報太后,請太后定奪。」

「多謝大人開明。」龍謙微微笑了笑。他已經打定注意,以後對朝廷至少是聽調不聽宣了,再過兩年,等山東的基業建成,朝廷怕是只能哄著自己了。

「什麼叫開明?難道遵守祖制就是不開明了?」鐵良哼了一聲,「龍統制,關東打起來了。對這一仗你怎麼看?如果朝廷調第五鎮出關,可有把握?」鐵良突然換了個話題。

龍謙不動聲色,但腦子裡緊張分析著鐵良的話,「不知要和誰打?」他可憐的歷史知識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晚晴的滿洲權貴中他只記得一個載灃。

「嘿!瞧你這話說的!當然是和俄國人幹了。他們霸著祖宗的龍興之地不走,難道還會幫他們打日本?」

「日本人怕是也沒安什麼好心,就怕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從日俄戰爭後,滿清中樞便親日起來,無論是孫文、黃興的革命黨,康梁的保皇黨還是滿清朝廷,都將日本視為學習的對象和可依賴的朋友……

「這個不是該你考慮的!本官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龍謙暗罵一句,「如果後勤可以得到切實的接濟,本鎮台可以出兵。不過……」

「不過什麼?」

「投入一兩個鎮怕是無濟於事,白白便宜了日本人。」龍謙不卑不吭地答道。朝廷已經宣布局部中立,派兵出關助日怕是不可能了,鐵良這個狗東西究竟是什麼意思?龍謙決定將第五鎮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就做了充分的準備。現在預備役未曾練就,蒙山軍主力絕不離開山東!如果朝廷使壞,他不惜製造一場兵變威脅朝廷。

「朝廷已有定計。」鐵良換了口氣,「但第五鎮無論武器還是軍服,都與其餘五鎮全然不同,這恐怕不行。」

「大人明見。下官亦覺得第五鎮好像後娘養的。下官也想與直隸精兵看齊,怎奈中樞不給錢呀。下官受太后厚恩,對於太后的叮囑,須臾不敢忘懷,這才不惜剋扣軍餉,省出錢來向洋人購買武器。便是我這個一鎮統制,每月的軍餉只有十五塊大洋,搞的家裡頓頓喝稀粥。若是中樞一視同仁,下官又何必自苦如此?」龍謙硬硬地頂了回去。

周馥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赴兩江出任總督已成定局,只等聖旨頒發了。接替他的是袁世凱的心腹楊士驤。不過,他沒有告訴龍謙。楊士驤來山東主政,怕是龍謙的日子難過了。

鐵良沒想到龍謙如此強項!剋扣軍餉是肯定的了,但每月只領十五塊銀元?鬼才信你!鐵良心中的怒氣升騰起來,卻找不到發泄的口子。慈禧不止一次誇讚此人會辦事,甚至在朝堂上議兵時講,外面帶兵的若是都像龍謙,我復何憂?

精明一生的太后怎麼就沒看清這小子甚至比袁世凱還危險?

「龍統制,」鐵良開口了,「本官受命點驗第五鎮,王命在身,不敢疏忽。不能只看爾抽調的代表部隊,接下來將到各部點驗。你就不必去了,派幾個熟悉情況的人陪本官一同前往便是。」

「哦,王爺親自帶隊嗎?」龍謙望向奕匡。

「這等細碎事務,豈能勞動親王。你當照顧好王爺呀。」

「遵命。」龍謙淡淡道,「司徒副參謀長陪大人,行嗎?」

「只要說得清情況就行。」鐵良皮笑肉不笑。

氣氛冷下來,這個當口,坐在另一桌的吳祿貞端著個酒碗過來了,「龍大人!卑職敬你一碗!今日貴軍操演,真令卑職大開眼界呀,便是日本人也玩不出第五鎮的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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