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壁立山東 第一章 滿清新政 第二十八節 階級

從周毅的院子里出來,隔著道垂花門就是當初鄭家的主院,現在仍是蒙山軍司令部所在。正屋五間,三間做了參謀處的作戰室,布置了沙盤和地圖。西廂住著參謀處的人,東廂是廚房和餐廳,南屋住著警衛,隔出一間設了禁閉室。

禁閉室現在關著江雲。龍謙朝南房望了一眼,一名背著槍的衛兵在禁閉室門口踱著步,看見龍謙,立即打了個立正。龍謙收回了去跟跟江雲談談的慾望,轉身進了自己的卧室兼書房。

回到屋裡沒五分鐘,小薛跑來報告說陳莊主求見,龍謙「哦」了一聲,「請他來吧。」他以為陳超一定是跟他說肅奸的事。自與陳淑定親,與陳超見面的次數反而少了。

「陳先生,」站在正屋台階上的龍謙看見陳超由丁小富陪著從東面那道門進來,輕輕地叫了一聲。

「你回來了……淑兒要來,我沒讓。聽說了那檔子事,她擔心的很。」陳超進得屋來,一屁股坐在龍謙的書桌背後,「退思,你太大意了。」

龍謙為陳超沏了茶,「我命大。沒事。咱不談這個了。對過去了。好久沒下棋了,咱倆來一盤?」說著蹲下從書桌下拎出一個樹墩刻的棋盤,又拉開抽屜里摸出一副貝殼做的棋子。

「棋具的主人是抱犢崮的一個首腦,被我槍斃了,就是一次十六人的那次。質量還不錯,連打仗都帶著,估計是個棋迷。有時想,要是留他一條命,或許我在棋盤上贏不了他……」

陳超凝視著棋盤,縱橫十九道線條已經磨損的有些看不清了,說明這幅棋盤已經用了很久,或許被槍斃的那個土匪頭目也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此物。

器物的壽命其實超過了人……最脆弱的,就是萬物之長的人類。

龍謙將黑子推給了陳超。執黑先行是下手的棋份,陳超如今已是龍謙的長輩,這樣就有些無禮了。但陳超的棋力至少差他一先甚至更多,執白根本沒有獲勝的希望。

「退思,你不準備追查下去了?」陳超並未在意龍謙的舉動,捻起一顆黑子,不假思索地拍在右上角星位上。

「不,一定要查出來。後腦勺被人頂了一把槍的感覺太不好了。」龍謙應了左下角小目,「但我懷疑,泄密者根本就不是我部隊上的人。知道我去嶧縣的人多了,就連你陳家崖的村民也知道。那天我出發時,還在寨門口遇到狗剩老兄,他還問我去哪裡……」

「這個我可不知道。」陳超呆了下,捏著棋子的手便懸在了空中,完全想像不出陳狗剩會告密。

「當然不是他。越之先生,」自與陳淑確定關係,龍謙並未改變稱呼,也不好改變,「你覺得社會上存在階級或者階層嗎?」

陳超將棋子落下,思忖了片刻,「當然。」

「那,您屬於哪個階級?」

「這,這如何知道?」

「幾十年前,有兩個德國人搞出一套學說,簡單地說,就是將人分成了無產者和有產者。陳狗剩肯定是無產者,你呢,就是有產者。將這套學說引深一步到中國,大概可以分為官僚、大地主或大資本家、小地主或小商人,自耕農、僱農或僱用工人。」

「這麼分啊……有點意思……」陳超摸著下巴,「那我就算是小地主階級了吧?」

「差不多。鄭經肯定是大地主階級。既然存在階級,那麼階級間就存在鬥爭,這就是引發社會各類矛盾的根本。要想我們古人所說的那種大同,就必須消滅階級。」

大同?陳超禁不住吟哦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為大同。』消滅階級就能實現大同?那要殺多少人?」

儒家經典描述的大同之世幾乎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但陳超卻是第一次聽說用這種方法實現大同的。

「你理解錯了。消滅階級不等於消滅那個階級的人。階級是因為經濟基礎產生的。就像你有地,就是地主。鄭經的土地被沒收了,他自然就不是地主了。」

「那最後就剩一個階級,不,也不叫階級了?」

「是的。人人平等,按需分配。」

「按需分配?」

「就是你需要什麼,社會就給你什麼。」

「做不到!這不是胡扯嗎?財富從哪兒來?我就需要不勞而獲,能滿足?再說,怎麼會人人平等?你就是重建一個王朝,難道不需要官吏?你說的階級,照樣存在!那不過是石頭記上所說,『亂鬨哄你方唱罷他登場』!」

龍謙微微一笑,這位潔身自好,急公好義的讀書人倒是思維敏銳,「先不說人是不是會平等。先說按需分配吧,那個德國人認為,當人們將勞動視為生存的第一需要,或許就可以實現了。」

「勞作怎麼會是生存的第一需要?這不滿口胡話嗎?吾只聞有好吃懶做之人,未聞有將勞作視為樂趣之人。」陳超愕然,「這些歪理,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不是歪理,需要檢驗。其實,在泰西諸國,確有人做過類似的實驗,他們叫做烏托邦。在那個邦域里,便是人人公平勞動,財富共有。」

「真有這種地方?」陳超不禁大為好奇,甚至覺著龍謙在編一個故事了。

「有,還不是一個呢。」

「結果呢?」陳超來了興趣。

「失敗了。辦不下去了。」

「就是嘛。這還要試?三歲的娃娃也曉得辦不成。就算人人勞作,不遺餘力。也總有高下之分吧?若讓我去種田,三個也比不上陳三一人!若是公平分配收成,豈不是不公?」

「說的好。所以那個德國人說,路要一步步走,先做的就是將有產者消滅,他叫做『剝奪剝奪者』,然後實行人盡其力,按勞分配。」

「什麼叫剝奪剝奪者?」

「就像你,就是剝奪者。因為你不勞動,卻要憑空收取地租,這就是剝奪別人的勞動。所以要將剝奪者剝奪勞動者的財富從剝奪者手中剝奪回來,這就是剝奪剝奪者。換句話說,就是消滅有產階級。」龍謙繞口令般地解釋了一番。

「這簡直是胡說。地是俺的,他耕種俺的田,交租子不是天經地義?」陳超氣憤起來。

「你先不要激動。但階級之說,確有磅礴的力量,足以蕩滌一個舊世界。你也看到了,我將鄭經的土地沒收,分了一半給鄭家莊無地的農民,換來的是怎樣的情景。」

「這些做法,你早就預謀過?」陳超對龍謙在鄭家莊的「土改」並不是徹底擁護,好在他隨後就終止了。在白魏,張前等村莊,採取的是相對溫和的減租減息之法。鄉紳們雖然不滿,但尚可接受。

「是的。鄭誠所以要幹掉我,是因為我剝奪了他認為合法合理的財產。我一天不將鄭家的財產還給他,他就不會咽下這口氣。根據地之所以有人向鄭經通風報信,原因不外如此。這就是我說陳狗剩不會報信的緣故。」

「你是說,謀害你的人,是鄭經身邊的人?」

「你認為呢?」

「那,江雲抓的沒錯啊?你為何放了?是擔心軍心不穩嗎?」

「笑話!你認為部隊會造反?」龍謙搖搖頭,自己回答道,「不。絕不會!我所顧慮的,是不想走那條路而已。」

不知不覺間,棋盤上已零零落落地布了十幾枚棋子,兩個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陳超的本意是來看望死裡逃生的龍謙,卻聊了一氣遙遠而玄奧的東西,不想走那條路也要等你有資格選擇再說吧?

「退思,這次會不會引發與官府的矛盾?」陳超轉了話題。

「呵呵,好像我已經是朝廷一方大員了呢。跟你說吧,鹽運使張蓮芬和吳知府聯名上了摺子,告沂州兵的狀。寧時俊現在太原,或許對他有些幫助。至於衝突倒不會……」

「假如如你所願,逼走沂州兗州官軍,你的兵接管兩州,你準備做什麼?」寧時俊去朝廷斡旋,並未瞞著陳超。

「擴軍練兵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發展工商。無工不富,無商不活嘛。我去嶧縣就是找人商量修鐵路的事。那位張蓮芬張大人是個實心辦事的人,早就籌劃著將棗莊至運河邊的台兒庄小鐵道修起來,將煤運出去。朝廷已經批准,跟德國人的交涉也差不多了,所差的只是錢。我正好手裡有點閑錢,準備投進去,組建一個新的公司。我出面是不合適的,想來想去,也只有您可以代表我了。去做個董事,監管新公司的運行。依託煤礦,可以辦好多實業。」

「朝廷不給你發餉,你哪裡來的錢?張蓮芬沒有生疑嗎?再說,俺也不懂呀。」

「我當然說是當地士紳籌集了。至於說不懂辦實業,不懂就學嘛,想把魯南搞好,非走這條路不可。實際上你可以聯繫下朋友們,像蕭觀魚、申無病這些人手裡或多或少都有些閑錢,不妨集中起來辦廠子。我讓大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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