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四章 山東 第二節 陳超的心煩事

官府並未乘蒙山軍主力遠征在外動用官兵征剿根據地,自治委員會成績斐然。但仍有兩件心煩事困擾著陳超。

第一件是好友蕭觀魚引發的。蒙山軍主力出征不久,蕭觀魚便聽到一個消息,跑來告訴了陳超。說鄭經已客死他鄉,但鄭經的兩個兒子還活著,並且次第得到了官府的重用,尤其是次子鄭篤,已是曹錕曹仲珊大人言聽計從的幕僚。當初官軍三路進剿鄭家莊,鄭二公子曾跟隨馮國璋大人及曹錕大人的大軍回到鄭家莊,不過未曾見到他留在鄭家莊的家人(他們都跟隨蒙山軍撤走了),鄭二公子曾放話說,誰佔了他家的地,誰分了他家的浮財,都他娘的乖乖地給他吐出來!不然要他的好看!別跟著蒙山軍那幫土匪蹦躂,和官府作對?南方的太平軍厲害吧?還不是被朝廷剿滅的乾乾淨淨?那個姓龍的,遲早是被官府凌遲的主,鄉里鄉親的,做事別太絕了!你們留下餘地,他也會看在鄉親的份上讓一步,否則……鄭篤的狂言隨著官軍的大敗退回兗州已成為笑柄,但這些話還是給鄭家莊那些個膽小的村民心裡留下了陰影。而在蒙山軍主力出征後,蕭觀魚再次得到鄭篤將率軍回鄉的消息,這次比較真實,是白魏一個子弟在兗州府當差的人說的,現在蒙山軍被官府招安了,鄭篤可以橫著回來了。就蒙山軍留下的那點人馬,如何能擋得住官軍?而且龍司令也走了,這才是最關鍵的。鄭篤回來,一定會清算去年的事情。

蕭觀魚進而提出一個要求,他想提高地租的標準!蒙山軍當初太狠了,不僅逼著他捐助出好幾萬銀子的金銀和糧食,還將地租的標準打壓了近一半!那些土地,那些地租,是蕭家數輩辛苦操持的結果,龍司令那樣做實在忒不地道了!白魏的老佃戶們已經主動找他,同意在今年多交三成租子的秋糧。

蕭觀魚跟陳超說起此事的意思,是探一探陳超的口氣。畢竟陳超跟蒙山軍的關係深的多,尤其是有個準備與蒙山軍聯姻的侄女。

陳超很生氣,嚴厲地斥責了蕭觀魚,警告老朋友千萬別干糊塗事。然後又親赴白魏,與蕭觀魚徹夜長談,勸蕭觀魚認清局勢。陳超說,龍謙在根據地展布的一系列措施,核心便是緩解地主士紳們與僱農的緊張關係。你現在身為自治委員會的頭腦,帶頭推翻龍謙的政策,等於扇了龍謙的臉!蒙山軍能答應嗎?宋晉國能答應嗎?如果龍謙回來,他怎麼看你?陳超知道蕭觀魚受了鄭家的影響,而鄭家現在又與蒙山軍留守司令攀了親,「觀魚兄,千萬別干糊塗事。鄭家不會成事,你還是踏實跟著龍司令走吧。三心二意的沒有好結果。」

陳超的話蕭觀魚沒有聽進去。前些日子,蕭觀魚正式宣布他的地租提高三成。第二天,封國柱便到了白魏,將蕭觀魚抓了起來,枷在寨門前示眾。隨即召集自治委員會開會,宣布撤銷蕭觀魚副主任之職,並處2000斤麥子的罰款。

會上周毅的態度比較曖昧,但蒙山軍其他將領及程大牛等出身貧苦的首領們情緒激動,程大牛甚至要求蒙山軍槍斃蕭觀魚,被周毅喝止。周毅問及陳超的態度,陳超說,龍司令定下的規矩不能變,要變,也要等龍司令回來。此事不僅是多收三成地租那麼簡單,關係到蒙山軍數千將士的軍心穩定,馬虎不得。

封國柱稱讚陳超看得明白,照說蕭觀魚的罪過,不僅是盤剝鄉親,根本就是擾亂軍心!消息傳到在京畿作戰的主力還了得?建議全部沒收蕭觀魚的財產,將其趕到石峁煤窯去做苦力。主持會議的周毅不同意對蕭觀魚做進一步的懲罰,認為蕭觀魚與蒙山軍的合作還是有功的。處罰到此為止,但任何人不得提高地租,這條不能變。

於是對蕭觀魚的處罰僅限於此。事後,陳超聽說封國柱與周毅就此事發生了爭吵,宋晉國和鄧清華在中間和了稀泥。

秋收開始後,封國柱帶兵到陳家崖幫助村民收玉米,對陳超說,司令精明過人,怎麼能留下周毅主持大局?周毅娶了鄭經的女兒,心就變了,變得向著地主了。

陳超心情壓抑,但還是開玩笑說,「封營長,俺老陳也是地主啊。」

「你和他們不同。」封國柱瓮聲道。

「有什麼不同?」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俺是苦出身,對司令幫助佃戶的做法一萬個贊同。一畝地打上二百斤了不得了,一半,甚至七成收成都交給東家,合理嗎?周毅也是苦出身,但娶了老婆,就變心了。司令幾次跟俺說社會上是存在階級和階層的,俺原先不懂,現在懂了。蒙山軍要站住腳,就得站在窮哥兒們一邊。這條規矩是司令定下的,誰也不能違反。包括他周毅。」

階級和階層的觀點,龍謙是跟陳超聊過的。但龍謙承認,鄉村存在大批的開明士紳,他們的財產,主要是土地,都是勤勞節儉所得。而鄉村中很多赤貧戶,多有惡習,好逸惡勞,抽大煙,賭博敗家的,不在少數。所以龍謙反對簡單地沒收地主的田土,採取了一條溫和的政策。陳超記得他與龍謙討論過歷朝歷代那些揭竿而起的造反者,特別是李闖的敗亡教訓,嘲笑李闖所謂開門不納糧的口號簡直是自欺欺人。關鍵在於建設,不在於掠奪。將自己的前途定位於搶奪現有財富是不行的,必須著力於創造財富,才能實現更大範圍的公平。

現在,矛盾真的出現了……蕭觀魚心裡不服氣,大病了一場,陳超去探視他的時候,蕭觀魚很傷心,責怪陳超沒有為他說話,丟了威權日重的自治委員會的職務,他在村裡就要受人欺負了。本來你可以為我說話的,你開口,誰不給你面子?

或許可以。但陳超真的沒有替蕭觀魚多說。他一直認為,龍謙在根據地的地租政策是對的,為十里八鄉帶來了豐收和歡笑。都是鄉親,就忍心看鄉親們挨餓受凍?

陳超承認,蒙山軍對蕭觀魚的懲罰鎮住了蠢蠢欲動的地主們,但他們心裡不服氣,盼著官軍回來,盼著鄭二公子回來。蒙山軍來到此地,不僅僅是殺了一個鄭經,關鍵是將人心搞亂了。

除掉這件事,家裡的事也讓陳超煩心。家裡的事當然是陳淑,今年陳淑已經十九了,早已超出出嫁的年齡,像她一樣的閨女,大部分都做了母親,有的已經是兩三個娃娃的娘了。

但陳淑的婚事現在還懸著。不用尤氏埋怨,陳超自己也擔心起來,深覺對不起兄長了。

沒錯,陳超對於陳淑的選擇是贊同的。而且龍謙臨走時確實明確地表示過,如果他活著回來,會到陳府提親。但是,龍謙是帶兵去打仗,不是去遊玩。兵凶戰危,誰敢保證龍謙沒事?自蒙山軍進駐鄭家莊一帶,連著與官兵打了好幾仗,雖然都打贏了,但慘重的傷亡,醫護所那些痛苦掙扎的傷員讓陳超意識到打仗的兇險,以龍謙的性格的作風,他不可能躲在後面,槍子炮子可不認人,何況這回對上的是洋人!

如果龍謙有個三長兩短,淑兒怎麼辦?她與龍謙的事已經傳將了出去,婚事不成,讓淑兒何以做人?

陳超感覺到,侄女的性格在蒙山軍主力出征後改變是很大的,原先那個性子外向,風風火火,藐視一切規矩的女孩子不見了。現在的陳淑,除了每天去識字班教娃娃們認字,回到家裡總沉默寡言,拳腳早就不練了,總是一個人坐在屋裡或者屋檐下默默地納鞋底,默默地想著心事。

女兒陳嫻私下對陳超講,我姐心裡挺苦的,晚上總偷偷地哭。

尤氏也悄悄地埋怨陳超,早些將淑兒嫁人就好了。萬一,你讓淑兒怎麼辦?

「沒什麼萬一!吉人自有天相,吾閱人多矣,從未見有德有才如此者。我知道你下面的問題,不管怎麼樣,他是要回來的,這邊還有他的好幾百兄弟呢,若是他另娶,我去問他,他若是不怕在他的部下面前丟人,他就那樣干。」這話陳超說的是理直氣壯,尤氏也就無話可說,但陳超真的心裡也沒底。

即使是封建時代,婚姻極端的不自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行天下,少女們也憧憬著自己的愛情,這是人的天性使然。

自龍謙率軍出征,陳淑發現自己快要瘋了,後悔的要命,如果知道相思如此磨人,她說成什麼也要跟部隊走,哪怕是悄悄地跟在後面也行。

龍謙走了,她才知道那個人在自己心裡有多重。

或許是叔父的溺愛縱容,或許是識字讀書的緣故,懂事後的陳淑對於自己的未來夫婿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應當像常山趙子龍,白袍薛仁貴一樣,必須是一個大英雄。在這種幻想的驅動下,她對陳家崖的同年女伴們就有些可憐的感覺了,糊裡糊塗將自己栓在一個莽漢身上,實在是悲哀了。所以,叔父和嬸娘對她婚事的關心被她嚴厲制止,別,我可不想嫁人。而她風風火火的性子傳出去,那些與叔父門當戶對的士紳也不願意為兒子娶一個喜歡舞槍弄棒拋頭露面的媳婦。

貞靜賢淑,足不出戶的女孩子才是這個時代的好女孩。

一拖,就到了十八歲。已經是超齡大姑娘了。然後,龍謙來了。

陳淑在回憶與龍謙相識的過程,承認她第一次見龍謙就被他迷住了,不是因為他的英俊瀟洒,而是他淵博的學識和不俗的談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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