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三章 太原 第七節 慈禧在太原的日子

慈禧在太原的行宮是原山西巡撫衙門,大致在太原城的正中,距太原南門不過一里多路。分南中北三個院落,北院是毓賢的住所,條件好一些,所以慈禧選了這裡。中院和南院原先都是辦公室,現在都騰出來了,戶、兵、刑、工等部門被攆了出去。成為了跟隨慈禧西逃的王宮大臣們的臨時住所。

院子已經破敗了,雜草叢生。正值秋雨連綿的季節,許多屋子漏雨,讓這些在京師享慣了福的貴人們苦不堪言。堂堂一省首腦所居之處如此破敗,似乎正彰示了這個垂暮帝國的縮影。

慈禧最關心的事情當然是政局的演變。她自住進行宮,幾乎每天都要磨叨一個人的名字,他就是李鴻章。

消息嘛,總是不那麼及時和確切。前面說李鴻章已經從上海啟程了,不日將至天津。後來又說李鴻章還在上海,據說是病了。聖旨是早已發過去了,任命這位大清朝的「裱糊匠」(李鴻章自稱)為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全權負責與洋人的和談事宜。慈禧清楚,跟洋人打交道,無論是威望還是手腕,她手下的大臣們沒一個及得上這位為滿清朝廷效力了數十年的漢人。

除掉企盼著李鴻章早已返京,慈禧還擔心著太原的安危。聽榮祿說,龍謙遵旨已經帶他的那支山東兵出發了。慈禧有些後悔沒有召見那個青年副將一面。娘子關究竟守得守不住,她心裡也沒底。甚至與榮祿探討了該不該抵抗,倆人的意見倒是一致,必須抵抗,不然朝廷該去哪裡呢?去南方嗎?道路過遠,而且充滿了危險。

另一個消息說德、意、奧三國軍隊佔了宣化,這個消息也讓慈禧緊張了半天,後來說聯軍沒有西進,而是從宣化北上佔了張家口。這才讓慈禧稍微放了些心。

而陝西巡撫端方上奏說,董福祥部自韓城西渡黃河,沒有進西安而去了西府一帶停了下來。董福祥給端方寫了一封信,說了他的冤枉,他根本就沒有縱兵洗劫王府。朝廷不僅不表彰所部戰功,而且聽信奸臣讒言,誣陷忠良,讓他和他的部隊很是寒心。之所以返回西北,是怕朝廷誤殺他。如果朝廷明詔天下,申明他的冤枉,表彰其部下的戰功,他願意繼續為朝廷效力。

這份奏疏引起了王公們的集體憤怒,庄親王在拳匪一事上雖然犯了錯,那也是朝廷的親王不是?慶王就更冤了。敢於戕害親王,打劫王府,難道還不是造反?如果不是那個反賊乾的,又是誰幹的?誰又有那麼多的人馬,那麼強的實力?如果朝廷赦免董福祥,朝廷的顏面何存?禮親王、肅親王以及盡量躲著慈禧的端郡王都找慈禧講,絕不能饒了董福祥那個老混蛋。

慈禧現在哪有力量去收拾董福祥呢?不過,端方的這個奏疏,倒是給了慈禧一點安慰。如果太原守不住,西安還是可以去的。榮祿認為,這個不急,可以等等看。如果李鴻章去京城談出個結果,咱不就用不著去西安了嗎?

歸根結底,還是要看洋人那邊。

慈禧最近睡眠很差,夜晚總是睜著眼睛想事情。這次遭難對她的打擊前所未有,總算有了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她可以前前後後地想一想了。南方的督撫們搞出的東南互保曾讓她切齒痛恨,但又無可奈何。包括端方,都是贊同並實行了所謂「互保」政策的。自洪楊之亂後,朝廷對與地方的控制力是前所未有地下降了,別說比聖祖、世宗、高宗那幾位英主,便是嘉慶、道光也不如了。這一仗不僅丟了京師,而且將朝廷直接控制的幾支武力全部打殘了。這點令榮祿尤為痛惜。本來,朝廷近年全力整頓陸軍,編組武衛軍,想建立一支忠於朝廷又能打仗的軍隊,這下子倒好,除掉反出北京的武衛後軍,其餘的部隊,幾乎全被消滅了。

不,還有一支兵沒有被消滅,那就是袁世凱帶入山東的武衛右軍。在了解了龍謙所部的情況後,慈禧在心裡升起對袁世凱的失望甚至憤怒,聯想到前兩年袁世凱的首鼠兩端,慈禧對榮祿說,袁世凱這個人怕是看錯了。

榮祿倒是不這麼看。榮祿說,袁世凱是個很能幹的人,他在思想上受李鴻章、張之洞和劉坤一的影響很深,不看好朝廷能打贏,不願意將武衛右軍損失掉,也不算錯。至少給朝廷保存了一支花大錢訓練裝備的部隊。派了龍謙這支剛招降的響馬來京,說明他心裡還是有朝廷的。這樣也好,等京師局勢平穩下來,洋人總是要撤走的,京城防務,恐怕還得用袁世凱手裡的這支兵。朝廷從光緒二十一年起編練這支軍隊,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銀子啊。

說到銀子,慈禧的煩惱又來了。慈禧是過過苦日子的人,她骨子裡還是那個小戶人家的閨女,知道過日子不容易。但她又極喜歡排場和消費,如今為一國太后,執掌國家權柄近三十年,對於下面那些經手錢糧官員的貓膩比較清楚,所以,她在太原安定下來後,那些來自各地的貢品陸續抵達太原後,決定親自掌控財權。她刻了個小手章,上面的印文是「鳳沼恩波」,所有的支出,哪怕是領取一錢一米,都要找她蓋章才可辦理。

在京城的時候,每個月她個人的花銷都在四萬兩之上,而到了太原,整個朝廷的開支被她壓縮到了一萬兩以下。看起來慈禧掌管財政的作用還是蠻大的。

她的生日快到了,下面討好的人便籌劃為老佛爺慶壽,誰知遭到了慈禧的痛罵,慈禧宣布以後一切的節日慶典全部取消,不再搞浪費了。太原的冬季天氣寒冷,慈禧與光緒的屋子裡只鋪著破舊的毯子,看上去很寒酸。有人提議更換,慈禧堅決不準。後來,慈禧屋子裡的玻璃破了,她沒讓換,而是讓宮女剪了圖案稠密的窗花貼上。

慈禧到太原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各省派出催款的欽差,這些欽差見到各省督撫,將朝廷流離失所的慘狀一描述,少有大臣不心疼的,於是上繳銀子比起往年自覺了許多。

慈禧及像個牌位一般被人供著的光緒帝在太原的日子是安靜的,又是寂寥的。失去珍妃的光緒帝心底的痛幾乎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得到。特別是服侍皇帝的宮女太監們。光緒帝絕非濫情的人,雖然滿清已經如垂垂老者,在苟延殘喘中延續著最後的生命,但光緒帝身邊還是不乏年輕美麗的女人,從理論上講,皇宮的女人都屬於皇帝,但光緒從來不調戲身邊的宮女們,也很少跟她們說話。用宮女們的話就是,光緒爺的正派是骨子裡的,一舉一動都透著正派,絕不像大阿哥,舉止輕浮,像個下流坯。

宮女口中的大阿哥是端郡王載漪的兒子溥儁,已經成年,被慈禧指定為無嗣的光緒帝的繼承人。如果研究中國封建王朝的帝王史,你會發現一個秘密,每當一個王朝進入暮年,其執政者的子嗣必定艱難。滿清的執政者一定懷念康熙乾隆時代王爺滿京城的盛況,康熙爺將國事打理的蒸蒸日上,自己也生了一大堆龍精虎猛的阿哥們,不然也不會搞出九王奪嫡的絕唱。

光緒的皇后是慈禧的嫡親侄女。說實話,這個女人長相確實過於寒磣了,而且性格有些陰騭。或許是有一個執掌大清權柄的姑母撐腰,隆裕皇后不那麼體貼理解曾經雄心勃勃準備干一番事業的丈夫。自人類從母系社會進入父系社會,丈夫是妻子的天,隆裕卻沒有理解這一點。光緒雖然按照慈禧的暗示將標誌著皇后地位的如意交到了隆裕手裡,他心裡卻不接受這個女人,大婚後的光緒很少與隆裕同寢,彼此連話都很少,隆裕自然也懷不上龍種,實際上光緒沒有讓任何一個女人懷過孕,看來問題出在光緒身上。但光緒對隆裕的冷淡加重了慈禧對他的不滿,以至於慈禧越來越萌生換皇帝的念頭。戊戌之變,如果不是各國明確反對慈禧廢帝另立,光緒早已下台了,能不能保住命,難說。

珍妃已死的消息還是傳到了光緒耳中。慈禧並未追究是誰泄了密。秘密本來就是用來泄露的,特別是在皇室更是如此。光緒的情緒明顯不好,看誰都帶著仇視的目光。慈禧並不在意皇帝的情緒,皇帝在她眼裡已經完蛋了,之所以讓他掛著那個名兒,是因為情勢不允許。否則早就將其廢掉了。自前年那幕募兵圍園的故事發生後,慈禧就恨透了皇帝。她是一個記仇的人,儘管也記恩,但記仇的力度更大。對於試圖危害她的人,她絕不會寬恕。所以,知道珍妃已死也好,光緒的傷心,給慈禧帶來几絲快意。讓她在寂寥惶恐的這個秋冬多了些溫暖的色彩。

很多人都曉得光緒喜歡那個叫珍妃的女人。其實,皇帝最喜歡的女人其實不是珍妃,是當時江西巡撫德馨的女兒。在選秀女的時候,光緒一眼就看上了那個生長在江南水鄉鮮亮的女孩子。但慈禧暗示其將標誌皇后身份的如意給了她的侄女,於是就有了後來的隆裕皇后。那個被皇帝一眼看中但未被老佛爺接受的漂亮女孩子馬上被送回了江南。

慈禧認為皇帝如果有了他中意的女人,一定會被迷的昏頭轉向不理朝政。這個經不起推敲的邏輯慈禧堅信不疑。專制制度的妙處之一就是大家都不要去做思考,最高位說什麼就是什麼,哪怕他說的荒謬萬分,下面奉行不渝就萬事大吉。有思想的人是危險的,專制制度基本的職能就是消除人們的不同思想,換一句話就叫統一思想,將億兆生民的思想統一到最高位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