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廢什麼力氣,北京的東大門通州便被聯軍攻克了,這座因運河而繁華起來的衛星城,成了聯軍進攻北京的集結地與出發點。
通州陷入敵手。北京城裡的達官貴人與平頭百姓們都明白了一個事實,北京真的面臨戰火了,通州距京城多遠?四十里!
曾沉浸於李秉衡大勝幸福中的慈禧終於清醒了,真實的情況終於傳來,裕祿戰敗自殺,李秉衡戰敗自殺,天津一線全線崩潰,通州守軍為馬玉昆部,已經逃至南苑一帶,京師外圍已經不再有任何有組織的抵抗了。
那些醉人的傳言,已經被證明是一個個炫目的肥皂泡。
慈禧在最初的慌亂過去後,總算表現出了最高執政者最基本的素質,傳旨宋慶立即進京,商辦城守事宜;傳話給躲到南苑觀風色的馬玉昆,說他是「忠勇可靠」之人,「應繼續統帶兵丁,奮勇立功」要求馬玉昆速速帶兵進京。同時,命令榮祿與載漪兩人共商防禦措施。
但令人不解的是,慈禧一反之前對萬國宣戰前連續召開御前會議的勁頭,連一次專門的研究城守事宜的專題會議也沒有召開。軍機大臣們坐在一起也是擺個樣子,沒人能拿出一個通盤的方案。只定了一條,既然老佛爺要守城,那就把城外那些囔囔著要進城的軍隊放進來吧,守城嘛,當然軍隊越多越好。
於是,城外無數的潰兵從各個城門湧入了北京。
如果盤點此刻集結於京城的清軍兵力,其實很可觀:計有榮祿直轄的武衛中軍三個營及董福祥武衛後軍二十五個營,宋慶、馬玉昆部約萬人,京師守衛部隊神機營二十五個營、虎神營十四個營,還有護軍營、前鋒營不下二萬人。總計兵力超過了十萬人。而準備攻城的聯軍部隊尚不足兩萬人!至於武器,拋去那些沒什麼用的冷兵器,槍炮也是聯軍的兩倍有餘。
如果京城有一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就算前期在天津的一系列仗打得糟糕無比,清軍完全可以贏得這場京城防禦戰。當然,正確的部署是不能將所有兵力放進城內的,主力堅守城池,置有力之一部於城外,伺機切斷敵軍後勤線。至於聯軍使用最常見的圍困戰略,使北京因缺糧而下,這一條根本不用考慮。就算聯軍的兵力再增加一倍也困不住巨大的北京。如果不信,看看北京的城牆和城門就知道了。
就世界範圍,北京都要算是一個巨大的堡壘。幾道巨大厚實的城牆將這座巨大的城市包裹起來,通道只能依賴一道道的城門,而北京的城門之多,在世界範圍內也是獨一無二的。這個基本算是長方形的巨大都市擁有厚重無比的城牆,城牆有四層之多。最外面是外城,西方人稱之為中國城,因為滿清政府規定,漢人一律居住在外城。共有七座城門:從東面數起:東便門、廣渠門、左安門、永定門、右安門、西便門和廣安門。內城是滿人居住的地方,西方稱之為滿城或者韃靼城,九座城門:東直門、朝陽門、崇文門、正陽門、宣武門、西直門、阜成門、安定門和德勝門。第三道城牆包裹的皇城,西方人稱之為紅色禁區之城,有六座城門:大清門、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東安門,地安門和西安門。最裡面是紫禁城,四座城門:午門、神武門、東華門和西華門。
即使丟掉外城,守軍完全可以退守內城及皇城繼續抵抗。
戰爭的一般規律,處於內線作戰的一方利持久,外線作戰的一方利速決。水土氣候飲食以及彈藥藥品的補給是聯軍的短板,只要將聯軍擋在城外,使其久攻不下,局勢逆轉並非不可能。
但在1900年的北京,執掌權柄的滿清朝廷空有堅城不能用,空有十萬甲兵不會用。
榮祿在8月12號向慈禧彙報了防禦部署,十幾萬軍隊的任務是分配下去了,除掉仍留在南苑的馬玉昆部,包括奉慈禧旨意出城禦敵的董福祥部都撤回了京城。主力面向東南部署,那裡交給了董福祥的武衛後軍。榮祿也清楚,什麼神機營、虎神營、護軍營,都是上不得陣的老爺兵,讓他們遛鳥、吹牛、聽戲逛窯子個個是把好手,讓他們打仗,就別想了。所以,榮祿心思重重,神色凝重,「太后明鑒,守軍雖多,能戰之兵聊聊。眼下也只能靠董福祥的甘軍了。便是奴才統帶的武衛中軍,逃兵日多,實不堪戰……聞聽洋兵已出通州,奴才之意,還要早做打算……」
慈禧明白榮祿的意思,她雖久居深宮,對京師駐軍的情況並非一無所知,京兵基本沒有訓練,吃空餉的比例沒有在三成以下的,甚至將發給的武器賣了換錢……靠這幫大爺守城?
不過,就算棄城而走,去哪裡?怎麼走,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慈禧默然良久,突然提到了在天津近郊重創聯軍的那支山東兵,「他們在哪裡?進城了嗎?」
「回太后的話。山東兵自痛殲西摩爾聯軍後,曾在西沽以北與北犯的英日聯軍激戰連日,殺傷敵寇甚眾,保證了北倉一線的側翼安全,此戰乃馬玉昆親眼所見。但隨後失去了該部之消息,該部並未遵旨進京。前日奴才曾派人到南苑問訊,馬玉昆說他也不清楚……山東兵不過千餘,奴才估計,怕是湮沒於亂軍之中了。」
「可惜了。山東軍帶兵之將何人?搞清楚了嗎?」
「奴才細查過,袁世凱亦有回覆。他們本是蒙山盜寇,被袁世凱所招安,編入武衛右軍。其首領被授予標統之職。姓龍,名謙。此人在美國長大,仰慕故國,獨身回國,卻被蒙山寇所裹挾入伙。估計所部歸降袁世凱,與這個龍謙心懷故國的有很大關係……」
「唔,你不說我倒忘了。崔玉貴曾回話來著。若再有幾個龍謙,局勢必不至此。」慈禧終於想起了心腹太監的回奏,非是山東兵不遵旨,而是戰事激烈,無從撤退。
榮祿唯唯而已。這句話一掃一大片,明著指責大家的無能,自然也包括榮祿在內。
慈禧並未結束這個話題,「標統?」袁世凱給龍謙的職務讓慈禧感到陌生。
「袁世凱曾上奏過兵製革新之議。兵部也曾研究,不過沒有實行。武衛右軍目前也沒有設置標一級的編製。標統應當屬於協一級編製吧,比營要高一級。」榮祿解釋道。
綠營舊制,省下為鎮,鎮的長官為總兵,鎮下分協,協的長官為副將,協下設營,為綠營的基本戰術單位,長官為參將、游擊、都司、守備。營下轄汛,長官為千總,把總。
武衛軍進了一步,特別是熱衷於軍製革新的袁世凱部,已經取消了協、汛的編製,代之以翼、隊,但營的編製照舊。但武衛右軍並未設標,所以,他給龍謙的標統,本就是一種敷衍。
「授龍謙副將之職吧。將山東兵在天津的戰績傳諭各軍。我就奇怪了,山東兵能打的洋人落花流水,為什麼其他軍隊就不行?一個歸國之人尚且懂得報效朝廷,率軍死戰,那些吃著朝廷俸祿的提督總兵們為什麼就一觸而潰,還要謊報軍情!裕祿該殺!李秉衡該殺!」慈禧說著說著便怒氣勃發。
榮祿急忙跪倒,「奴才該死……」
「起來吧,」慈禧換了口氣,「仲華,你要切實掌握好軍隊,勿負厚望!」
「奴才敢不殫精竭慮,繼之以死……」榮祿叩頭而退。
掌握軍隊?眼下最可靠的當然是八旗兵,便是蒙古八旗也比漢人可靠的多。自己的武衛中軍充當個警衛之責是沒問題的,但讓他們衝鋒陷陣就坐不到了。榮祿忽然想起了慶親王奕劻的女婿、喀爾喀親王、領侍衛內大臣那彥圖,急忙派人去找這個蒙古人來。
被慈禧記起的龍謙現在就在北京城中。
龍謙與寧時俊在8月11號帶著兩個連的部隊裹挾在武衛後軍的亂兵中從廣渠門進入了北京,幾乎沒有受到什麼盤問。龍謙趕對了時機,武衛後軍奉慈禧的命令出城禦敵,萬餘人的部隊亂糟糟地出了城,還沒看見任何一個洋兵,便接到了慈禧的新命令——回城防守。這種自相矛盾的命令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格外多,這道荒唐的命令不過是其中不算很嚴重的一道。
甘軍發現了正朝廣渠門運動的一支軍隊,人數也就是百十餘的樣子,服飾上無疑是自己人,一聯繫,為首的軍官操著京腔說他們是聶士成的前軍,從天津退下來的,好不容易才來到北京。那位來自甘肅武威的都司根本沒有懷疑,反而有些同情這支友軍,什麼也沒說,就讓他們混在自己隊伍中進了城門,然後那支兵就與他們分開了。
龍謙不想暴露自己的部隊進入北京,但他還是帶著聖旨及兵部的調令以防萬一。現在一切順利,讓他感到高興。觸目所及,街上到處是亂兵,武器也是亂七八糟,扛著洋槍的有,拎著大刀長矛也不少。
龍謙以為來過京城的寧時俊會找到路,其實這個被北京眩得頭暈的參謀長也是兩眼一抹黑,根本就找不著路。龍謙怕京師已然實施宵禁,所以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落腳點,於是進城集合清點好隊伍後,按照自己的記憶,帶領著隊伍抄小巷,朝西北方向疾走,終於在東四牌樓附近遇見了情報科的張小丁。
其實是張小丁先看清龍謙的,「司令,司令,真的是你!」張小丁跑過來,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