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築基 第四章 再戰新軍 第二十六節 陳淑的心事

孫娟結婚後,張紅草代理醫護所長,在年關這天,將雖然不是正式成員卻一直泡在醫護所的陳淑趕回了家。陳淑離開醫護所院子時,特意走進司令部所在的院子,衛兵是認識她的,沒有管。

她聽見龍謙所住的屋子裡在開會,人聲嘈雜,走上台階,聽見了叔父略帶沙啞的聲音,她不由得一吐舌頭,悄悄退下台階,回陳家崖了。

「淑兒,今天還在瘋!也不幫俺做點事!」嬸娘在院子里淘米,袖子卷得老高,胳膊被冷水浸得發紅。

「嬸娘,我來。」陳淑歉意地接過了嬸兒手裡的活。叔父喜歡吃年糕,平時吃不上,江米可不好搞,也就是過年蒸一籠。

「你叔也是的,也不知龍司令給他灌了啥迷魂湯,過年都不消停……」

「俺叔在龍司令屋裡開會呢。」

「淑兒,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陳淑一甩長辮子,「聽他們將練兵打仗的故事,好玩著呢。嬸兒,俺也想當兵……」

「你跟你叔講去!你是女娃,不能跟男人們比。龍謙手下的女兵們是啥出身,俺可是清楚了。就像孫裁縫,若不是家裡窮,又帶著兩個娃兒,會娶蒙山軍的女兵?淑兒,俺承認龍司令是個好人,對百姓好,對你叔也好,但他畢竟是響馬,跟朝廷作對,能有好結果?俺私下勸了你叔幾次了,他不聽,現在更是……」

這話陳淑是不愛聽的,「孫裁縫算是有福氣的,孫姐多好的人,就是嘴快一點,模樣好,幹活又麻利。她命不好,如果不是龍司令,她們都會被殺死的!至於俺叔,肯定前前後後都想過了,蒙山軍不會失敗的,俺相信他們。」

「唉……」尤氏嘆口氣,知道自己是對牛彈琴,陳淑「中毒」比丈夫還深呢。

陳超黃昏時才從鄭家莊回來,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年夜飯。很豐盛。尤氏讓他趕緊入席,陳超說,「別急,俺叫了龍司令來喝杯酒,下兩盤棋。稍等等。」

「是啊,就他一個人嗎?」陳淑興奮起來。

「大概是吧。我邀請他來下棋,他答應了。把我攢的老白乾溫上。」

又等了半個時辰,龍謙才來,後面還跟著那個外國人大衛。小志已經餓的忍不住了,偷偷捻了片裝在盤子里的豬頭肉吃。

「嫂子,給你添麻煩了。」龍謙笑著說,「明兒就是大年,我這裡給嫂子拜個早年吧。」說著抱拳拱手,朝尤氏施了一禮。

「哈哈,你在西洋待得久了,這叫什麼來著?女士優先?」陳超招呼龍謙落座,親自給龍謙斟上溫熱的白酒,「大衛,俺這兒有黃酒,要不要?」

「你們的白酒太厲害,我還是喝黃酒吧。」大衛吸著鼻子。

「哈哈,你這中國話說的可是更地道了。快,將黃酒上來。」黃酒是早就準備了的,尤氏過節時也會喝一點,等客人穩當了,陳超端起酒杯,「退思,平時你太忙,今晚不醉不歸。不,就住在這兒吧。來,干一個。」

「好,干一個。」龍謙一飲而盡。酒味辛辣,缺少了應有醇厚。在這荒僻的山村,過節能喝到酒,也算享受了。

「平時你規矩大,滴酒不沾。我瞧你也是海量,今晚就放開些,只要別喝醉看不清黑白子就成。哈哈。」

「喝醉也能贏你的。明天就是庚子年了,西曆早就是1900年了,新世紀馬上就到了,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常的年份啊。」喝了幾杯酒,龍謙感覺身上熱起來。

「1900年?新世紀?」

「西洋曆法,一百年為一個世紀。至於1900年,是從耶穌降生算起,對吧?大衛?」

大衛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菜,點頭認可。

「大衛,你跟著龍謙,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不想家嗎?」陳超很有興趣地看著洋小伙,見他的筷子使得溜熟。

「司令安排我過年後去北京……」

「北京?皇帝住的地方?」陳志興奮起來。

「要不你跟我去吧?」大衛笑嘻嘻地。

陳志看著父親,估計很想讓父親點頭。

「別逗孩子。」龍謙道,「我讓大衛去北京,有正事。完事後他就回國吧。估計美國公使那裡,已經將你列入失蹤人口了。」

「我不回國。」大衛用毛絨絨的手掌抹一把嘴巴,「你無權趕我走,我又沒有違犯軍紀。再說,我還要培訓炮兵呢。」

「培訓炮兵?你懂打炮嗎?」陳淑問道。

「我教他們計算,懂嗎?計算!在部隊,只有司令懂三角函數,那些俘虜,多是憑經驗,也不知德國教官怎麼教的……」大衛搖搖頭。

龍謙笑笑,沒吭氣。陳超覺得龍謙挺重視這個洋人,卻不知他派大衛到北京是何用意。

這頓酒喝的很盡興,天南地北地扯,陳超問起龍謙的家世,卻被他轉開了話題,等尤氏陳嫻陳志等人都撤了,陳超龍謙大為以及陳淑還喝了好一會兒,直到李三才和另一個警衛排的士兵上門才散,陳超見龍謙和大衛都有些醉意,便安排兩人到廂房休息,打發李三才回去了。

半夜陳淑鬧起了肚子,只好穿衣起床去如廁,開門被清冷的空氣一激,頭腦立即清醒了,她急急跑到外院西南的廁所,出來時似乎聽清了在院門東側有人在哭泣,是那種刻意壓低了聲音的哭泣,像受傷野獸的嗚咽。她沒有感到害怕,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個人影蹲在地上,哭聲就是那個人發出的。

起初她以為是陳三的兒子,走近了發覺不像,因為那人比陳三兒子身材高大多了,即使蹲在那兒,一眼也可以斷定那不是陳三之子。

「誰,誰在那兒?」

那人警覺地站起來,扭轉了頭,不需要藉助掛在大門口燈籠射來的光亮,陳淑也認出了竟然是龍謙!

「你,你在這兒幹啥?幹嘛在哭?」陳淑萬分詫異。

「沒什麼,」龍謙慌亂地抹掉了臉上的淚水。

「不,你,你怎麼會哭?誰欺負你了?」陳淑震驚的語無倫次。隨即感到自己問話的好笑,誰欺負他?誰又能欺負他?

龍謙轉身要走,被陳淑一把拉住,「喂,你給我站住,站住!」

「沒啥,我是夢見我的爸爸媽媽了,也不知他們過的怎樣……」龍謙雙手使勁搓搓臉,「快回去吧,別凍著了。」

「嘿,你跟我說說,你爸爸媽媽在哪兒?他們也是在美國嗎?」好像龍謙曾經對叔父講過他的身世,自己卻忘卻了。

「他們在很遠的地方,我見不著他們了……」龍謙仰望頭頂浩瀚的星空,清冷的冬夜裡,繁星密布,仔細盯著看,會有更多的星星閃現出來……深邃的宇宙,藏著多少自己不曉得的秘密……

「好像他爸爸媽媽都過世了呀,原來他是想念他的父母,那也不用一個人躲在這兒哭啊……堂堂的蒙山軍大司令,竟然像小孩子一般夢父母到哭鼻子的程度……」起初覺得震驚,隨即感到好笑,最後竟然浮起柔情。陳淑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們也過世了,雖然有疼愛自己叔叔嬸嬸,但還是會在某種情況下想起父母,特別是媽媽……

「我知道你的心情啦,我爹娘也過世了……」

「你不懂的。我沒事了,快回去吧。」龍謙伸手摸下陳淑的腦袋,「凍病了,可就不能吃餃子放鞭炮了。」說著朝自己住的廂房走去。將女孩子留在凄冷的院子里。

「淑兒,」屋子裡點亮了燈,傳來了嬸娘尤氏的聲音,「你在外面幹啥?」

「沒事,嬸兒,」陳淑想追上去,但最終止住了腳步。

她被剛才的一幕震撼了,龍謙會哭?還那樣的傷心?是因為喝醉了嗎?從來沒有見過男人如此傷心地哭泣,而且是這個男人……

懷著滿腹的狐疑,陳淑回到自己的屋子,堂妹陳嫻還在床上熟睡,根本沒聽到剛才的一幕。這一幕卻將陳淑的睡意徹底打消了,女孩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腦子裡一會兒是自己的父母,一會兒是龍謙的身影。

陳淑是陳超兄長陳邁的孤女,陳邁出身豪富卻不走科舉之路,對肇始於隋唐至明清臻於極盛的八股取士制度深惡痛絕。幼時念私塾,先生常誇獎陳邁聰慧勝於常人,有過目不忘之能,偏偏只學他喜歡的東西,猶喜史事,對四書五經這些必學的課程卻畏之如虎。教陳家崖私塾的先生是個落第秀才,胸中頗有些丘壑,曾私下對東家說,令郎(指陳邁)如逢亂世,必破家梟雄也。時洪揚已平,縱橫江淮山東的捻子日暮途窮,亂世將平,大清朝似乎迎來了同治中興了。陳邁的父親被先生的話嚇了一跳,對長子的管束嚴厲了許多,就算不能通過科舉進入仕途,總不能成為亂臣賊子吧?但未等陳邁成人,其父母先後在一場瘟疫中先後病故,同時死去的還有陳邁的大妹,活下來的只有陳邁與陳超兄弟二人了。

陳邁當了家,娶了自小定親的妻子,夫婦倆對幼弟極為友愛,供養陳超念書,幫陳超定親,長兄為父,卻也當得。陳邁為人豪邁,重義輕財,在鄉里頗有俠名,無論是親朋故舊還是耕種陳家的僱農,遇到困難都會得到陳邁的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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