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流下淚來,爸爸,原諒我不懂事,爸爸真的很偉大的,可是我只是個孩子,可是我卻嚷要和爸爸結婚,多可笑啊。真的,我做過好幾回和爸爸結婚的夢呢。
李好抺去眼淚,說,我太幼稚了,爸爸的愛人怎麼會是我這樣的孩子呢?我重新找回了距離,這個距離是真的,不要說我,沒幾個人能像爸爸這樣。。。。。。好了!我還是當我的女兒吧,這樣爸爸就能像過去一樣寵我,那多好啊。我會把那些信燒掉,爸爸就當我沒做過那些事兒,從現在開始,我跟爸爸學怎麼做人好了。我要重新叫你爸爸。
李百義楞著,他望著女兒,什麼話也沒說。
爸爸。李好抱了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要走了。她說,你的信要我幫著寄嗎?
李百義連忙把信塞回口袋,說,不,我不寄了。
那我走了,你要保重自己。李好起身說。
李百義說,你也要保重。
李好走了。在一種短暫的失望之後,李百義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他對自己說,你昏頭,但命運會幫你,讓你做對每一件事。
那個衝動是李百義唯一沒在深夜冥想過的選擇,因為他的心中注滿了太多的渴望,所以他忘記了冥想。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那個作為他愛人的李好消逝在遠方,但李百義不後悔,因為他已經得到愛了,而且他肯定,那就是愛情。
陳佐松在李百義即將轉送第一監獄的前一天上午來看他。老六也來了。他看到李百義時哭了。
老六。李百義說,你哭什麼啊。
老六說,沒什麼,就是好久沒見,想得慌。
李百義說,德彪走了。
老六說,他倔得很,像一塊石頭一樣。
李百義說,這幾年你還好嗎?
老六,不好。
李百義說,什麼不好?
累。老六說,等你出來,我還是跟你干。
陳佐松說,這回老六很熱心要幫你,到處給人送錢。
老六苦笑,可是沒一個敢收的。我看,王法官他們是被你感動了。
李百義打斷說,老六,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不這樣說話呢?
老六沒想到李百義會這樣生硬地打斷他。
除了良心,沒一個人能審判別人,也沒一個人能感動別人,我是一個準備服刑的罪犯。別讓良心也變成特權。
老六說,是是是。
陳佐松告訴李百義,他打算回樟坂,替他當那個會長。
可能你會對我失望的。陳佐松說。我沒有你的力量,差得太遠。
李百義說,誰能靠力量呢。
陳佐松問李百義轉送前有什麼要求。李百義對一旁的新任看守所長提出了一個要求:能不能讓我在轉送第一監獄的途中停留兩個地方。
哪兩個地方?所長問。
明天我父親要火化,我想在路上看一眼;第二,我想去錢家明墓地看一看。李百義說。
陳佐松問,現在已經證明你父親仍然是錢家明打死的,你還要去看他嗎?
是。李百義說。
所長想了想:我去彙報一下再說。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百義準備轉送監獄前,所長告訴他,他的要求經過特批已經獲得准許。
謝謝。李百義說。
他要離開了,李百義收拾好幾件衣服,裝在一個蛇皮袋子里。號室里的人一個一個和他握手。大鬍子還專門囑咐他要在離開看守所的時候,把舊衣服遠遠扔掉,這樣才能帶來好運氣。李百義笑笑。
李百義在經過看守所走廊時意外地碰見了走進來的孫民。兩個警察押著他,但他沒有穿號服,也沒有剃頭。孫民看見他時也很意外。
孫民突然向他走過來,警察沒有攔他。
轉一監是吧?孫民說。
是。李百義回答。
一監的新訓隊吳隊長是我朋友,你跟他說你是我朋友,讓他照顧點兒。孫民說。
李百義說,謝謝你。你也要保重。
孫民說,我現在明白你說的那個自由了。
他故意裝出一副很輕鬆的樣子。
再見。他說。然後轉身跟警察走了。
。。。。。。李百義坐的警車上了街。在樟泉路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這是拐往火葬場的路口。李好,老六和陳佐松在路口等他。他們今天要把李百義的父親送去火葬。李百義下了車,看到了父親。父親已經腐爛,有幾塊屍塊沒有完全腐爛,都裝在了新的黑色垃圾袋裡。
李百義腿一軟,跪了下來。。。。。。。他心中有一種刺痛穿過。父親變成了一塊一塊的東西,裝在垃圾袋裡,這是他無法接受的。他嘶啞地叫了一聲:爹!
不過,他馬上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想,人最後都會是這樣,甚至會比這更小,更細微,也更難看。肉體真是無益的。
他對自己說,父親,他不會責怪我的。還有母親和春兒。
李百義站起來了,對陳佐松他們說,拜託你們。
。。。。。。他上車走了。
他要去的第二個地方是錢家明墓地。
當李百義來到錢家明墓地的時候,竟發現這裡聚集了一大堆記者。他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
那些記者搶著把話筒伸過來,讓他說對自己犯罪的想法。記者太多,把他擠得快摔倒了。
李百義只好一遍又一遍說,我很後悔。
閃光燈一直不停地亮著。
這時,所長說,你要求到這裡來,要作什麼表示吧?
李百義想了想,我鞠個躬吧。
所長,好,就鞠個躬。
他讓人讓開,李百義來到墓前。有些沒擠上去的記者說,等一下等一下。
李百義要鞠躬,所長急忙攔住他,等一等!
他招呼記者都站上來,並分配好他們的位置。
等記者都站齊了,所長說,好,你鞠躬吧。
李百義鞠了一躬。
所長說,三鞠躬。
李百義做了三鞠躬。
閃光燈一陣亂閃。
他往下走的時候,記者又把他攔住了。
他們問了很多問題,集中起來只有一個意思:你為什麼會要求來看錢家明墓地?
李百義想了想,只說了一句:誰也沒有權利剝奪他人生命。
人越擠越多,所長怕出事情,把李百義弄上車,很快地開走了。
可是車開回五一路往市第一監獄的時候,在前進東路突然被人堵住了。
所長問,出了什麼事情。
一個警察下了車。李百義往窗外看,他看到了一群人在抗議。他再仔細看,就看到了標語。
標語上寫著:兇手脫罪,民憤難平!
李百義還看到了他的名字,被紅墨水打了叉。
錢家明的妻子坐在地上呼天搶地地哭。
隊伍把車圍住不讓走。所長下車解釋了半天也沒有用。
李百義說,我下去再鞠個躬吧?
所長想了想,好,你鞠完馬上上車。
李百義下了車,他鞠了個躬。可是雞蛋馬上就砸過來了。後來又有石頭打到他頭上,他的額頭出血了。
所長叫,快上車!
一盆大便潑到李百義身上。警察衝過來,把他送上了另一輛車。車拚命擠出一條路開出去了。
渾身臭不可聞的李百義踡縮在警車後面的籠子里。車開遠了,抗議的人聲也漸漸消失了。
李百義像一隻動物一樣蹲在籠子里,這時,他好像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像是幻覺,又像是真實的。似乎是一種歌聲,從遠處飄來。
他忘記了渾身上下滴著的糞水。他已經聞不到它的氣味。車開出了城,經過了那片當年他跪在那裡啃吃泥土哭泣的地方,也是他殺死錢家明的地方,現在,田野消失了,蓋起了大樓。
但他還是聞到了泥土的氣味,沒有腥臭,而是一種土地的清香。
……監獄的圍牆已隱約可見,朝陽照臨它,鍍上一層金色光芒。好像天國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