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看過這樣一本書,是外國的,書名我忘了。故事說一家人餓得半死,四個小孩成天找東西吃。有一天母親開始做一隻雞,孩子們高興壞了,躲在桌子底下等著。雞做好了,母親端給最年長的爺爺吃。爺爺想給孩子們一些吃,被沉默的父親強烈制止。一向愛孩子的爺爺奇怪地一個人獨自吃完雞,穿上衣服出門了。外面冰天雪地,父親也跟出去了,他的手上握著一把斧頭。那一天之後,爺爺再也沒有回家。
這是我讀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飢餓的故事。但我想不到它也是一個關於死的故事。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們也沒有東西可吃的時候,我也去死,像那個爺爺一樣,減少一個人口。因為這樣活著是實在沒意思的。但我又不甘心,我有力氣,有頭腦,我像讀過書的人一樣聰明,為什麼我要這樣死去。我要活著,活得好好的,我有妹妹,我要讓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我還被這本小說感動,我發現小說竟然有這麼強烈的感染力。我想當作家。我這麼聰明,可是我卻穿著乞丐一樣的衣服,像狗一樣活著,這就是我的矛盾。
我的母親比我父親更早死去。她太累了,一直患子宮脫垂,這是農村婦女勞累的常見病。但到後來她老出血,就死了。我告訴你,到死我們都不知道她是什麼病,我現在想,可能是宮頸癌,但我們那時根本不知道,因為我們沒有任何條件知道她患了什麼病,連死了也不知道死因,是我們這些低下人群的特權。好像連恐懼也沒有,因為不知道什麼病。母親後期一直喊痛,不停地流血,我們就遞給她草紙擦。村裡的診所當子宮出血醫,吃止痛片。母親連止痛片都捨不得買,只到了最疼的時候吃,彷彿是回春的仙丹,好笑吧?母親就這樣吃著止痛片死去了。她死時對著我悲哀地喊,我背酸哪,伢子,給我拿枕頭來,我要枕頭,我要多幾個枕頭。。。。。。可是沒等我把枕頭拿來,她就斷氣了。滿地是沾著血的衛生紙,妹妹被嚇得呆若木雞。望著母親發白的臉,我想,要是有枕頭,她不會死。是的,我就是這樣想的。
關於母親通姦得報應的傳聞流傳。我很絕望。我家沒有錢,現在連名譽也沒有了。我想,我媽是好人。但她沒有好結果。她為什麼要發生那件事呢?我父親告訴我,我的學費實際上都是那個男人給的錢。我母親的所有願望都在於讓我讀書,為此她可以採取任何方法。可是母親在這件事上留下的傷在我心上,這是讀多少書都無法彌補的。最後我還是沒有讀成書,一半原因是因為我不再有學費,一半原因是因為母親賺學費,我對讀書這件事有了一種奇怪的仇恨。我在學校打架,把一個學生的手臂打脫臼,還用小刀剪了一個罵我的老師的衣服,我受到警告處分。
但另一件事使我永遠不再進校門。我家從母親死後,陷入一貧如洗的地步。因為欠殺豬稅,還有村裡把我們的宅基地和自留地也算成承包用地收錢,我們都沒法交,村長和村委就算借錢給我們還,幾乎是高利貸,以我們的地作抵押,兩年後,我們的地就成了他們的了,就這樣,這些人輕輕鬆鬆地剝奪了我們土地。在農村,這樣的事很多。很多村幹部實際上就是農民的債權人。農民的土地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沒有活路,只好想別的辦法。
我悄悄地跑到山上,偷砍了一棵樹,想運到山下買錢,在李嶺口被村長的表弟發現。我在派出所里被關了十天,出來就被學校開除了。罰款一百塊錢交不起,又把我關了五天,還是交不起。我父親去村長家給人跪,我很絕望。我決定跑。
我帶上已成年的妹妹,她叫馬春,我叫她春兒。我們用僅存的錢買了票坐車到了樟坂。那是一個很多人去打工的沿海城市。火車在山洞裡經過,一會兒黑一會兒白。我望著田野,哭了。我看到好多農民在田裡扒著,像蟲子一樣。可是他們能得到多少東西呢?生活不是這樣的。我看過很多書,生活不是這樣的。
我對妹妹說,我要帶你見見世面。可是車還沒到樟坂,就在吳州,我下錯了車。我帶妹妹進錄像廳看了一場錄像,是舊電影,日本的《華麗家族》。這場電影把我嚇壞了,片子中豪華的生活對我震動好大,我突然變得沒有志氣起來。我這才知道生活可以過成這樣。可是一想到我自己的日子,就毫無希望。我想,我就是有三條命,活三輩子,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
那晚上,我喝了酒。我告訴你,我這人沒讀過什麼書,但腦袋想得多。我的性格屬於自閉的一類,容易走極端。我比任何人都好面子。我一想到迢迢無望的未來,就不想再活下去。我打算把手上的錢花光,然後結束。我喝了酒,帶妹妹去下館子。她從來沒吃過這些菜,很興奮。吃完菜,我給春兒找了一個旅館睡覺,那是一個統鋪,一個人十塊錢。半夜,我一個人來到海邊,準備結果自己。我不會游泳,所以很方便。
我下了水。我往海里走。可是一次一次被衝上來。我是內地人,不知道這就是漲潮。我以為老天不要我死。我濕漉漉地坐在沙灘上發抖。這時,我在沙灘上發現了一根腐爛了一半的香蕉,這是遊玩的人丟在沙灘上的。我把腐爛的一頭掰了,用海水洗了洗,吃了。真甜。
我突然想,有一天我的日子也一定會像這根香蕉一樣甜。現在它丟在地上,但它還是很甜。我想到春兒,雙手掩面哭了。我覺得我丟下她是可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