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本來只是猜測,一時想左了,自己狠嚇唬自己。又因她出來祭拜,並未著以面紗遮面,而賀永年殷切關懷,神情焦急,幾欲要來環抱她,已惹得有人引頸而望。她忙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氣兒,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兒,我們進內院說。」
賀永年回首掃過眾人,微點了點頭。一手端著托盤兒,一手扶了她的手臂向二門走去。方羽在立在原處,遙望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二門內,半晌不曾動一下。
入了二門後,李薇心中已定了下來,偏頭看賀永年,不好意思的笑著,「嚇著你了吧?」
賀永年看她臉色已恢複如常,微微搖頭,問道,「方才到底是怎麼了?想到了什麼?」
李薇咬了咬嘴唇,雖然方才是她沒有根據的亂猜,但事關春杏的安危大事兒,還是不得不防。便與賀永年悄悄的將這參湯的來歷,以及自己的猜測說了,「我也是因突然想到這個,又往深處想四姐腹中孩兒已是滿八個月了,若真有問題,那豈不是一屍兩命,這才嚇到了……」
賀永年眉尖緊緊蹙起,望著托盤之中已灑得只餘下半盅的參湯,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光。
然後舒了眉頭,浮了一絲笑意在臉兒上,一手拍她的頭,輕斥,「只猜些不吉利的。這參湯先放著,我們這就回院兒現去給春杏再熬。至於這事兒,等老太太入了土後,再與睿哥兒說說,再找個老郎中來瞧瞧,是否真的有古怪。」
李薇點頭,也覺自己這般猜測,對春杏而言實在是不吉利,忙「呸呸呸」了幾聲,雙手合十,嘴裡喃喃有詞,向天上地上過往四方神靈的告罪,又給春杏祈福。
賀永年含笑看著她,道,「梨花心裡只有爹娘和姐姐們。碰上她們有一點事兒,便慌了神。」
李薇放下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只有這麼點出息了。爹娘姐姐虎子都平安幸福,她便無所求了。
拉他快走,「午時末要出殯,咱們快些熬了給四姐送去。這家大房太太實在是更討厭,四姐又不是她的兒媳,她管那麼多做什麼?武太太說不讓四姐守靈哭靈的,她就是不同意。」
賀永年一笑,禮節禮儀之事,是有些人家格外看中。即便是在李家村,也有些老古板人家,一應禮節都要周全。但是這麼些年來,李海歆夫婦疼愛她們,不是極重要的禮儀禮節上,不太願意難為她們去做去行這些虛禮兒,反正是人情世故往來上,多教她們些心胸寬廣,對家財不爭不搶,對公婆孝敬的大道理。這姐妹幾人倒是聽的。除了在賀府這件事兒上。
若今日之事放在李家,大家定然會達成共識,第一要務是要顧著春杏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先顧什麼禮儀。
便附合她道,「是。不過,這事兒自有睿哥兒護著春杏,我們不便插話。」
李薇點頭。兩人趕著回了春杏的院子,升火重新熬制了參湯,快熬好時,蘭香回了院子,李薇一見她,忙問,「可是快要抬靈柩出門了?」
蘭香點頭,「是呢。」
李薇手忙腳亂的將小廚房中早上現做的糕點,裝了兩盤兒,看參湯已差不多了,便盛了起來,自己要端去給春杏。
蘭香道,「不用五小姐去。我們太太說,去墳里路遠,我們小姐身子重,只用送老太太出門兒便可,不必跟著去送喪了。」
李薇這才鬆了一口氣兒。要說讓春杏去送到墳上也是正理兒。若武太太堅持,這禮節上還真挑不出她什麼錯來。
蘭香端著托盤子走了。李薇本要跟著,那後面祭靈的全是近親女眷以及家奴下人,個個都是重孝加身,她又沒著孝,又是親戚,去也不太合乎禮儀,便作罷。
與賀永年回到偏廳之中,商量著,「年哥兒,不若給娘寫了信,讓她來照看四姐一些時日?咱們留不到她臨盆時,我真怕……」
賀永年將她拉過來,環在懷中,安撫道,「且先不急說著這個,等與睿哥兒說了,請個大夫來瞧這參湯可有異常,再做打算。」
李薇嗯了一聲,自嘲道,「三嬸兒說我學了爹娘愛操心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不假呢。」
賀永年只是笑拍著她的背,不言語。
過了午時後,突然聽前院兒哀樂大起,李薇猛的站起身子,走到廊子下聽了聽,回頭笑道,「武老太太出殯了。四姐該回來了。」
果然過了二刻鐘後,院外有人聲由遠及近,而那哀樂聲,也漸去漸遠,遙不可聞了。
李薇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台階,剛跑到院中間兒,春杏坐著青油小帷車,已到院門口兒。
瞧見她便笑道,「梨花慌著要去做什麼?」
李薇看她精神雖還好,可臉龐卻消瘦下來,臉上倦色難掩,便笑道,「沒事。四姐累了吧,先睡會吧?小寶貝可乖?」
蘭香菊香扶著春杏緩緩走近,她撫著肚子道,「嗯,是有些累了。這小傢伙怕是也不舒服,剛踢騰了幾下呢。」
李薇忙讓蘭香扶著春杏回房歇著,又殷切的跟了進去,問問肚子可疼,有沒有旁的不舒服的地方。
春杏倚靠在床頭,笑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了經驗呢。」
李薇一邊替春杏將頭上的黃麻喪巾取下來,一邊斜她,「我是有樣學樣兒,行了吧?見天兒聽咱娘念叨這個,還能一點也記不住?」又問一遍兒春杏可有哪裡不適,春杏搖頭。
她這才放了心,讓春杏先歇著。走到外間兒,拉了菊香到門外,小聲吩咐她,「給四小姐瞧病的郎中是哪個,你與方哥兒這就走一趟,請他來給四小姐診診脈,瞧瞧胎氣兒動沒動。」
菊香應了聲,轉身兒回屋去換下裱了黃麻喪布的鞋子。一般人家是極忌諱旁人將喪衣喪鞋這些東西穿到自己家裡來的。
菊香走了後,李薇叫蘭香在外面聽著些動靜,自己進了偏廳。這些天來,她雖然沒幫什麼大忙,卻也是整天東跑西跑的,一晃近十日過去,身子也真是乏了。
賀永年指著臨窗子放著的長塌,道,「來,你也躺一會兒。」說著起身到外面兒向蘭香討了一床薄被來。
李薇是真乏,便也沒推,在長塌上躺下,賀永年替她蓋了薄被,正要去一旁坐著,李薇伸出雙手抱了他腰,輕笑,「就這裡坐著吧。」
賀永年偏頭笑笑,便坐著不動。他這麼些天來幫著武睿跑前跑前的,愈發瘦了。這麼想著,環著他的腰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屋內光線已暗了下來,身邊已無人影,院中有雜亂腳步走動輕響,看看日頭,想必是送殯的人都回來了。
翻下身塌,出了偏廳,果然院中這些日被派到武太太跟前當差的丫頭們都已回來,有人瞧見她,忙行了禮。
正廳之中,正在說話的武睿賀永年春杏三個,立時停了話頭。菊香打了水走過來,笑道,「五小姐這一覺睡得可好?」
李薇點頭,「好。」又問,「郎中可來過了?有沒有說旁的話兒?」
菊香點頭,「是來過了。郎中說我們小姐這些天操勞,略動了胎氣,倒沒大礙,開了幾劑葯,要她再靜養一些時日。」
春杏沒事兒,她便放了心。略作梳洗便去了正廳。這幾天來,她極少見到武睿,此時再見他,神色面容皆憔悴不堪,十幾天未曾修面,下巴上青幽幽的一片。
襯得他此時黑沉沉滿帶怒意的神情,頗有些成熟的男人氣。春杏倚靠背軟墊,窩在椅子上,向她笑道,「快來坐吧。委屈你在小塌子睡了一下午。」
春杏雖然笑著,卻不太歡暢,隱約之中帶了些凌厲。再看賀永年神情也有幾分凝重,猜測他是不是趁著郎中來時,請人驗過那參湯了。
一邊落座,一邊小心的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春杏瞥了武睿一眼,搖頭,「沒什麼。正與年哥兒說呢,你們在這裡也呆了有十來日,這兩天好好歇歇,早些去安吉吧。」
武睿回神過來,擠出一抹笑意,「嗯,家裡還有許多事兒,我便不多留你們了。」
李薇瞥了眼賀永年,又看看春杏武睿,明顯是有事兒,卻要瞞著她。武睿瞞著倒還好說,如果參湯真有問題,怕是存著家醜不外揚的心思,春杏瞞個什麼勁兒?!
與幾人應付了幾句閑話,叫春杏出來,「四姐,你來,我有事兒與你商量。」
春杏一邊說著有什麼事兒不能在這兒說,一邊起了身子,與她到了廳外。李薇扶著她往偏廳走,到了廳里,等她落了座才道,「四姐,是不是年哥兒跟你說了那參湯的事兒?也讓老郎中驗過了?那參湯有問題?」
春杏撫著肚子輕拍了兩下,「你呀,將來要疼小姨。這可是救了你與娘的命呢。」
李薇因春杏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周身驟然一冷,只覺汗毛都一根根倒豎起來,那是一種因後怕到極致而產生的自然生理反應。
不可置信的睜大眼,撲過去抓著春杏的胳膊,聲音微顫著,「那參湯里到底有什麼?」
春杏臉兒冷了一下來,嘴角染上一抹冷笑,「不甚高明。麝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