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時,許氏和蓮花都沒露面兒,只有春峰春林兩口子跟著王喜梅忙前忙後的。
街坊四鄰的婦人們在李家吃了飯,又坐著說笑了一陣東家長西家短的。便各自散去,有幾個與何氏與王喜梅相厚的婦人留下幫著將殘宴收拾了,王喜梅將中午做多沒上桌的菜挑了兩碗讓春峰媳婦兒給許氏和蓮花帶回去。
堂屋裡,男人們仍在坐著吃菜喝酒。由李家老三和柱子爹陪著,一屋子人喝得熱熱鬧鬧的。
李薇幫著收拾完,送走老李頭李王氏,便拉著王喜梅往東屋走,「三嬸也來歇會兒吧。我們一來倒累著你和三叔了,連帶春明和牡丹也被使喚得團團轉。」
王喜梅笑呵呵的道,「這算啥?正好也是農閑,趁著你和年哥兒回來,我也跟著樂呵樂呵。」
東屋桌上擺著早年家裡用的紅泥小爐子,上面正用炭火煨著開水,李薇開了茶罐子,沏了茶遞給王喜梅,自己也依著桌子坐下,才笑問道,「三嬸早上說話說了一半兒,大嬸家究竟怎麼了?那汪家要尋清白人家的女兒做偏房,與蓮花有什麼關係?」
王喜梅笑瞪了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不問個清楚明白,是不罷休的。」
李薇呵呵一笑,「與蓮花和大嬸再不親,總是自已家的人。做偏房哪裡是什麼好出路?我不知道罷了,即知道一些,當然要問個清楚明白。再厭煩她,也不至於厭到看她入火坑還不吱一聲的地步。」
王喜梅笑了起來,又嘆,「誰說不是呢。你三叔因為這個事兒也與你大叔別著勁兒呢。他是當哥哥的,不聽你三叔的話。你三叔也不能將他給怎麼著了!這兩天兒才聽何家堡的人說你姥娘從京中回來了,這才知道你爹娘回來了。你三叔本就盤算著,若是中秋你爹娘不回來,便去宜陽找他們說呢。」
李薇這回有些明白了,「這麼說是大叔想讓蓮花去,大嬸兒不願意?!」
王喜梅點頭,喝了口茶才道,「是,原都說她眼皮淺見,看見了錢兒走不動路,沒承想現在倒也知道心疼女兒了。只是蓮花竟然願意,你說說這……」
蓮花願意她一點都不意外。只是,以鄉民們對官員的敬畏態度,便是老二家與他們家不算太親近,總有這一層血緣關係在,她們家的光,多多少少還是能沾些的。這小蓮花想必也能因此,尋個富戶人家做正妻,怎麼突然起了要與人做妾的心思?莫非這汪家門戶極高?
想到這兒便問王喜梅,「三嬸兒,這汪家你可了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家兒?」
王喜梅搖頭,「只聽你大嬸訴苦的時候說過兩句。好象這家的祖父是個舉子出身,做過個不大的官兒。他父親是個秀才,這個汪家公子哥兒也是個秀才。家中也富了好幾代,主要是田產多!」
李薇微微有些明白了,原來是個普通百姓眼中的「書香門第世家」,怪不得呢……
想了一會兒,自己也沒什麼招,這種事兒她到李家老二跟前說不上話,再者,她問這事兒雖然也有關心之意。可若李家老二下定了決心,蓮花又願意,她也不會去做讓這父女厭煩的壞人,死勸著不許去之類的。
對這一家人,自己做到這般程度,她自問也夠了!
想到許氏的乍然轉變,又有些好奇,「三嬸兒,你說大嬸兒怎麼就突然開了竅?這回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呢。」
王喜梅呵呵的笑起來,「誰知道她這是怎麼了。早先她擺那個討人嫌的樣子,我們即便是在家,也沒多說過什麼。她家的事兒旁人說與我聽,我還懶得聽呢,哪有心思去專門打探!」
正說著,院中有說話聲,李薇起身挑簾,卻見牡丹和許氏在柵欄口兒。牡丹剛被王喜梅派回家去放置剩下的飯菜,以及倒泔水餵豬。許氏倒象是來瞧家中人散了沒有,估摸著是看人沒散,便不好意思進來。
李薇瞧見忙招呼她,「大嬸兒來了,快進來吧,我與三嬸正喝茶呢!」
許氏左邊頭髮松著,蓋去小半邊臉兒,立在院門口躊躇了會兒,才往東屋這邊來。
王喜梅自是不讓牡丹在跟前兒聽這樣的閑話兒,便又支使她,「去叫你哥哥到咱們地頭那棵大梨樹上挑些大點的梨子回來,還有,苞谷地里我瞧著瓜秧子上還有幾個大點的甜瓜,也讓他去摘回來,洗洗送過來。」
牡丹剛走到院子中間兒,聽見王喜梅支使,撅起了小嘴巴,卻也不敢不應,小聲應了聲,轉身走了。
李薇歉意的在她身後喊著,「牡丹摘梨回來,姐姐有好東西給你!」
喊畢才轉向許氏笑道,「大嬸兒可吃過飯了?」
許氏點頭,「哎,哎,吃過了!」一邊快步往屋裡走,一副怕被人瞧見的急切樣子。
李薇微嘆一聲,她臉頰上的青痕再明顯不過,肯定是李家老二乾的好事兒,只是不知道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推倒磕的,還是他已養成喝酒打老婆的惡習。
王喜梅招呼許氏坐下,倒了茶,又與她閑敘家常。隻字不提她臉上的十分明顯的傷勢。王喜梅的坦然,也讓許氏放開了些,說了幾句話後,她嘆了一聲,轉向李薇道,「梨花,今兒大嬸兒來是求你個事兒。」
李薇心中一咯噔,求她……會是什麼事兒?許氏說這話時,雙眼殷切的盯著她,等著她回話。
李薇不及多想,便笑著客套道,「大嬸兒先說什麼事吧,我若能辦的,也用不著這個求字!」
許氏看了看王喜梅,似是下了決心般,將蓮花的親事兒說了一遍兒。向李薇道,「你在外面見多識廣的,你,你幫大嬸兒說說那死丫頭,當偏房姨娘可是好當的?!早先咱們村兒的雨竹被那少爺收了房,剛開始還算得勢,後來還不是生生叫那正頭太太給害死了。一屍兩命,她爹娘尋去,人家只說是難產死的,一點把柄抓不著……」
「……再者,遠的不說,年哥兒他娘不也是……」
李薇心中正驚疑著這雨竹被害死的事兒,乍然聽到她提佟氏,不覺怒意上頭,提高音量打斷她,「大嬸!!!」
王喜梅也忙在一旁道,「二嫂,你也是,說蓮花就說蓮花這事兒!你攀扯旁的幹啥?!」
李薇是真被氣到了,本來今兒去上墳他心頭便有些不痛快,這會兒許氏嘴還不把門的說道這個。臉一時陰沉了下來。
許氏一時情急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這會兒忙道,「哎哎哎,你瞧瞧我這張嘴,我這也是急糊塗了!梨花你別怪啊!」
李薇嘆了口氣,「算了,大嬸兒,你說話也瞧著些。這會他是不在跟前兒,若是在跟前兒,心頭得有多難受?還是說蓮花吧。怎麼,她覺得這親事兒好,想應?」
許氏點點頭,「是,這個死丫頭,不管我怎麼說,她只是不聽,你勸勸她吧!」
王喜梅嘆道,「她這是只見人家吃米,沒見人插秧。面兒上光鮮頂個什麼用?」
要說許氏的請求也不算太難,只是聽許氏這話頭再上往日蓮花的行徑,自己即使與她說說道理,講講內情,她能聽進去?
心思轉了幾轉,向許氏道,「我與她說說倒也不費我什麼工夫。不過,我不一定能說得動呢。她自小也算是個有主意的。你和我大叔不如現在就替她張羅親事,四里八鄉的尋尋,能尋到好人家,她自然就鬆了往那家去的心。」
許氏不敢再說旁的話,只是抹起淚兒來,哽咽著,「我就她這麼一個閨女,她進了那府上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麼活!」
許氏這些年在鄉間大約活兒農活也沒少干,皮膚黑黃,比早些年瘦多了,滿臉皺紋,更顯老相。淚珠子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半晌,王喜梅嘆了聲,勸道,「行了,你別哭了。梨花說的也是個法子,你和二哥先替她尋尋人家吧。十四歲,在咱們鄉里顯小,在城裡也是說親的正當時!」
見許氏還哭著,又道,「大哥大嫂說中秋要回來,等他們回來了,再讓大哥說說二哥!」
李薇暗自嘆息,她可不想讓她爹再來做一回惡人,可,終是不忍心就這麼看蓮花入了汪府當什麼姨娘。
問了王喜梅才知道,這只是老二自己的想法,汪家那邊尚還不知情,便又勸了幾句,許是人家府上看不上蓮花等等的話。
堂屋的酒席散了,男人們魚貫而出,許氏在東屋聽到聲音,連忙止了淚。向王喜梅道,「你們兩個出去張羅吧。我這臉也沒法兒見人!」
李薇與王喜梅出去,將街坊們送走。又見賀永年臉上微紅,帶著酒意,拉他到大杏樹下塌子上坐了,王喜梅藉機去叫許氏走。
李薇這才回東屋去取茶壺來,沏茶給他解酒。賀永年在堂屋裡倒是透過竹帘子見了許氏進院來,便問許氏的來意。
李薇只說象是與李家老二生氣,過來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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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永年喝了些酒略有些上頭,喝了兩杯濃茶之後,李薇便讓他去歇著,又讓方哥兒在家裡照看著些,起身去了老三家。
王喜梅一人在廚房裡忙活,李薇瞧著象是準備的晚飯,笑道,「我們這一來真是累著三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