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緩緩流過,李薇十四歲的生辰過了,賀永年二十歲的生辰也過了,又一個新年一步步近了。
臘月十八這天,天蒙亮便開始下起微雪,那像鹽粉一樣飄下來的雪花,越來越大,在半晌午時,終於變成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午飯後,何氏將把偏廳里的炭盆燒得熱熱的,問李薇,「年哥兒上回來信是哪一日?」
「初二。」李薇歪在靠窗的塌子上看書,雪光隔著窗紙透進來,格外明亮。許是屋內碳盆燒得太旺的緣故,她混身暖洋洋的,沒什麼力氣,聲音也有氣無力的。
何氏看看外面的飄飄揚揚的大雪,擔憂的道,「也不知道京城下沒下大雪,他知不知道及時添衣,大冬天的,又是將過年,得了風寒……呸呸呸……萬一凍著可就糟了……」
李薇笑起來,「娘,他二十整了。擔心什麼?」
「唉!」何氏憂心的嘆口氣,去找針錢籮筐,雪光明亮,正好可以做針錢。
李海歆從放糧的宅子里轉了一圈,冒雪回來,說窗子什麼的都無礙,讓家人放心。何氏和李薇都笑,有什麼不放心的,前兩天剛去過,再者還有人專門看守著,漏了風雪,他們會不派人來說一聲?!
虎子想去院中玩雪,何氏不許,他有些無精打彩,趴在桌子上,玩著幾顆磨得光亮的小石子兒。李海歆要教他下大梁,若是往常,他肯定高興得很,這會兒也只是動了動身子,繼續玩自已個的。
何氏看李海歆換了衣裳,在屋裡來迴轉圈,左右是坐不住,便笑,「給你派個活兒!趁著這炭火旺,去找幾根勻稱的甘薯來給我們娘幾個烤甘薯吃!」
李薇聽到這個,也有點了興緻,放下書笑道,「爹快去拿甘薯,我也想吃烤甘薯。」以往在李家村的時候,下大雪時,一家人圍聚著一個炭盆,一邊笑鬧,一邊烤甘薯,那焦甜的香氣惹得春杏往往等不及甘薯完全熟透,便嚷著要吃。
幾個姐姐便把幾個最小的,挑出來,讓她和春杏年哥兒先過嘴癮。
李海歆應了聲,披上他半舊的大襖子,去了廚房那邊,不多會兒用小簸籮端來十來個手腕精細勻稱條長的甘薯來。
挑幾個略大點的放在碳盆旁邊兒,另有幾小點的仍留在簸籮里,放到院中,笑道,「凍甘薯也甜得很。坐在熱炕頭,吃著凍甘薯,那滋味兒和六月天里吃了冰一般,心底爽快著呢。」
何氏笑他,「要吃你自己吃。孩子們吃壞肚子呢。」
虎子一見烤甘薯,也來了精神,圍在一旁等看。
紅紅的炭火上面,放了一舊瓷盆,裡面還有一些碎瓷片,將甘薯放在上面,上面再扣上合適大小的瓷盆,慢慢煨著,等有焦甜的烤甘薯香味兒傳來,便把上面扣著的瓷盆拿下來,翻動一下。因裡面墊著的碎瓷片受熱後,也起到一定的烘烤作用,這樣烤出來的甘薯密汁四溢,比單純扔在炭火之中烤出來的,外皮焦黑焦黑的那種,好吃得多。
濃香的烤甘薯味道散發出來,虎子鼻翼一鼓一鼓的,一副小饞嘴模樣。
風雪之中,院門隱隱響起,李薇側耳聽了聽,有些不確定,以為自己等書信等太久,出現了幻聽,「砰砰砰砰」又是幾下,隱隱傳來,何氏疑惑直起身子,挑簾去看,「別是誰敲門兒吧?」
在西偏房之中歇著的黃大娘和青苗二人,此時已聽見敲門聲,青苗穿了大襖子跑去開院門兒,院外正是冬生,撐著一把黃色桐油紙傘,鼻尖凍得通紅,見了青苗,從懷中掏出一封來,「二少爺來信了,快給老夫人送去吧。」
何氏見青苗去開門兒,便立在門口看,隔著大雪,看不清來人,隱隱聽到一句二少爺什麼的,猜可能是冬生,便讓他進來暖和暖和,冬生在院門口答道,「還有信往府里送呢,老夫人您歇著吧。」
何氏一聽有信往賀府送,便住了口。
青苗上了院門兒,急步匆匆向偏廳走來,李薇這時也了門口,這封信隔的時日可不短,不知道那邊有什麼新情況沒有。
入手是厚厚的帶著潮濕雪氣的一封信,李薇詫異了一下,這次信的好象份量挺足的。
虎子跑過來磨李薇,「五姐,我要看哥哥的信!」
李薇扯他進屋,點他的額頭,「三字經都沒學完,你還看信呢!」說著把虎子往何氏那邊兒一推,自己坐在桌前拆起信來。
大信封拆開,裡面還有小信封?!李薇挑挑眉頭,看那信封上寫著「梨花親啟」幾個大字兒,悄悄撇過另外三人,呵呵一笑,把那封信納入袖子里,心虛的解釋,「好象是找到好書了,列了張書單給我。」
一邊將另外幾張信箋展開,開始念,「大姐、姐夫……」李薇愣了,這是小舅舅寫來的信?往下翻了兩頁,才是他寫來的。
何文軒在他小時候不過指點過幾回他的字,兩人的字跡倒是極象的。
李薇向何氏李海歆笑笑,準備接著先念何文軒的信,一目十行掃過,突然她彈跳起來,膝蓋重重磕在桌腿上,將上面的茶杯撞翻,茶水淌了一桌子,將虎子的衣袖浸濕。
「你這孩子怎麼冒冒失失的……」何氏連忙去拉虎子,嘴裡埋怨著。
「梨花撞疼沒有?!」李海歆也忙站起身子,看看李薇一手捂著膝蓋,愣愣怔怔的盯著信看,眉頭擰起,「文軒信上說了什麼?」
春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年哥兒來信兒了?」
李薇立時回神,將何文軒的信往桌上一扔,「……讓,讓四姐給你們念。」說著抱緊袖子中那封給自已的信,悶頭衝出偏房。
春杏差點被她猛然挑開的門帘打到鼻子,沒好氣兒的叫道,「死丫頭,冒冒失失的幹什麼去?!」
回應她的李薇快速消失的背影。春杏向菊香蘭香擺手,「你們回房,把炭盆升起來,待會兒要小睡。」
菊香蘭香應聲去了,春杏這才挑簾進了屋,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和幾頁信箋,挑了挑眉,快步過去,將信紙拿起來,剛掃了幾行,也是一愣,何氏與李海歆被她這模樣弄得心頭一沉,「文軒信中到底說了什麼?」
春杏搖頭,繼續往下看信,直到將兩人的書信都看完,才抬頭看李海歆與何氏。兩人心中更急,一個個都是這模樣,莫不是年哥兒和何文軒在京中出了事?
正要發話問,卻見春杏「哈哈……」的暴笑起來,將信紙揚了揚,「小舅舅太……太鬼了,太鬼了……」
李薇將跑到西廂房時,聽到春杏的暴笑聲,彷彿身後有人追趕一般,加快腳步,一頭扎進屋內,反手將門閂緊。
身子抵在門後,回想方才信中的話,那信中說,「……年哥父親病情好轉……適逢邱大人回京述職,岳父大人設宴,……二人皆喜年哥兒聰慧,贊其胸襟心性……」後面的大致意思便是這位孟大先生喜好為人作媒,要為年哥兒挑一門好親事。邱大人是他的門生,自然附和。
三言兩語便說到何文軒頭上,聽聞李家尚有一女現年十四,極聰慧可愛,堪為良配,便當場做個牽線之人……,賀蕭應允,何文軒在信中說,「……此二人,一人岳丈,一為上峰,推之不卻,弟只好越俎代皰……」下面還有一些望何氏李海歆不要責怪的話云云。
李薇記不清楚信的內容,但是整封所傳達出來的基調,卻十分清楚,那便是何文軒在宴上,當著邱大人與他的老泰山的面,實在推脫不了,不得已才替何氏與李海歆做主,應下這門親事……
李薇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小舅舅用一招。他真是不得已和無辜才怪了呢!
※※※
春杏暴笑一通後,將信念於李海歆何氏聽,兩人愈聽愈驚,最後雙雙呆住。
春杏將信念完,展開年哥兒的信欲往下接著念,看李海歆與何氏的模樣,便合了信,伸手倒了兩杯茶,往二人面前一推,「爹和娘不贊同意小舅舅的做法么?」
李海歆率先回過神來,苦笑,「這實在是讓人吃驚,梨花和年哥兒,連個苗頭都沒有……這親事還居然就做定了?!」
春杏在一旁悶笑,沒苗頭才怪!
何氏也回過神來,讓春杏再把信念一遍,過了好半晌才道,「這……文軒這真是……」
春杏強壓著笑意,倒了杯茶,自己慢慢的喝著,「爹,娘,讓我說呀,這事也沒什麼不好不妥當的。梨花和年哥兒怎麼了?他早出了咱家的家譜了,小舅舅信中不也說了,那位孟先生也說,自古陰差陽差成就好姻緣!梨花還配不上他不成?再說了,小舅舅現在已做主把梨花的親事都做下了,還有這兩位大媒人,一位是四品知府,一位是當朝有名望的大儒,年哥兒他爹也是當場應的,爹娘難不成想讓小舅舅為難,毀了這門親事兒?……不說這保媒的是兩個大人物,單說毀親這事,那傳出去也不好看呢!」
「……再說,年哥兒那爹即然應了,難保沒有借靠著小舅舅的心思,他能痛痛快快的答應毀親?!」
何氏被她左一句「毀親」,右一句「毀親」,吵得頭痛,伸手拍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