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這一摔,又是要看護病人又是要顧著家裡地活的生意活計,可把李海歆忙累得夠嗆,見天醫館送筍兩頭跑著,中間兒他還連夜趕車到宜陽去送了一回筍子,到河東村去拉筍子他是再也顧不上了,便讓銀生家的小六子代跑了一趟。
如此十來日過去,老李頭傷勢見好,大夫也說骨頭癒合的好,每日可略坐一坐。他這才算是放下心來。
可這十來日來,一直不見吳家莊吳旭的身影,李王氏看見何氏一回便刮刺一回,話里話外的嫌她偏著外人,裝好心卻讓人家騙了等等。
何氏雖氣李王氏的作派,私下裡也跟李海歆嘀咕,「咱別是真讓人騙了吧?」
這些天忙死,他們也沒顧上去吳家莊尋一尋,今兒略閑了下來,李海歆便說,「看著那孩子不象是說謊話,咱們今兒就去吳家莊訪一訪。這事兒總得了一了。」
於是這兩人便趁著早飯過後,套了牛車去吳家莊。進了村找人打聽吳旭家,那人稀奇,「昨兒他爹就下葬了,你們奔喪是不是記錯日子了?!」
何氏不由自主的「哎喲」一聲,李海歆也愣住了,雖然知道那孩子的爹病著,沒成想竟是這樣的快!
「那咱還去不去了?」李海歆把牛車趕遠一點兒,回頭問何氏。
何氏想了想,「即來了,就去看看吧。梨花嬤嬤這些天兒為這個事兒不高興得很呢!」
李海歆點頭,「行,那去看看!」
兩人到吳旭家時,小院里靜悄悄的,白紙黑字的輓聯,滿地的紙灰,襯著這間破舊的小院兒,讓這兩人又沒了下車的心思。
「你們找誰?」正在這時,一個面容凄苦,神情憔悴,腳上穿著黃麻喪鞋的婦人,從身後行過來,警惕的問著。
何氏下了牛車,心裡找著借口。同時扯出一抹笑意,問那婦人,「這裡是旭哥兒的家吧?」
看她點頭,才又說,「我們是李家村的,原先在鎮上的安氏醫館認得旭哥兒,今兒路過這裡,聽說家裡出了事兒,就拐過來瞧瞧。」
吳旭從破舊的堂屋出來,一眼看見李海歆何氏正與他娘說著話,慌忙奔了過來,大叫,「李大娘,李大伯……」
等他到急急忙忙跑到跟前兒,聽見何氏說的卻是這番話,大大的鬆了口氣。跑過去攙那婦人說,「娘,這是李家村的李家大伯李家大娘。是,是我上次不小心摔著了,他們幫著帶上鎮上瞧病的……」一邊說一邊眼偷覷著何氏與李海歆,見二人神色不變,沒有要拆穿他的意思,心中更安。
這才敢正眼兒給何氏李海歆行禮問好。
吳旭娘一聽是恩人,也忙向何氏李海歆行禮道謝,側了身子請兩人到家裡坐坐,眼圈紅紅的,「真是好人,多虧了你們相助……旭哥兒回到家裡,整整燒了兩天,我真怕他跟他爹一樣……」說著已抹起了眼淚兒。
吳旭也讓人進院中,「李大娘李大伯,我本說等病好些了,去你們家報個信兒,好讓你們放心的。可是我爹……」提及父親,吳旭也哽咽了。
何氏知道他這是跟自己解釋為何這些天沒去醫館的事兒。又看這母子二人不停的抹淚兒,心下嘆息,一手扶了吳旭娘往院中走,「這事兒不值什麼。鄉里鄉親的,誰碰見了都會幫襯一把的。」
待進了院子,行了不幾步,何氏站定,「我們也是掛著心,路過你們村兒,拐過來看看。你們家大事兒剛了,還有的忙!我們就不打擾了,這就家去了。」
吳旭娘謝了又謝,也知自己家現在這種境況不好留人,便讓吳旭送送他們。
「李大伯李大娘,謝謝你們!」吳旭送他們拐過一個路口,直至看不到自己的家,才雙眼含淚上前拜謝。
何氏心裡嘆著,忙去扶他,又看他雙手傷口已結痂,囑咐,「手上的傷仔細些吧。日後行事也別太著急了,讓你娘擔心。」
吳旭眼圈紅紅的點頭,「李大娘李大伯,那錢我一定會還給你們的!」
「嗯,行了,日後再說吧。」李海歆甩動牛鞭,又叫何氏,「我們早些家去,也讓旭哥兒回家吧。」
何氏忙上車,催他回去。在吳家莊村頭有幾個婦人說閑話,說的就是吳旭家的事兒,何氏與李海歆停了牛車,在邊上略聽了聽。這個吳旭是家中獨子,母親本就體弱多病,但老爹還算能幹,那會兒家裡的條件還算中上的,有十來畝的地,三間堂屋,三間東屋,誰知道幾年前染上個癆病,吳旭母親憂心也跟著病,那會兒才十歲多點的吳旭就開始幫著家裡幹活兒。
聽完這個,何氏更是滿心的感慨。
春桃因趁著去鎮上看望老李頭的機會,回娘家小住,今兒佟永年今日正好常休,姊妹幾個在家裡說說笑笑的,十分樂呵。
何氏與李海歆回來,兩人臉兒都不好,幾人趕快上前詢問,一聽居然是這個,姐妹幾人都驚詫又唏噓不已。
李薇想起他因撞傷人的懊惱悔恨的捶地,面色淡然往自己傷口撒那種哲死人的傷葯,又在求他爹娘要回騾子車下跪時的不屈不甘又無可奈何,第一次有了強烈要幫助的人念頭。
跟何氏說,「娘,那個吳旭怪可憐的,咱們幫幫他吧!」
何氏擺手,「幫?!怎麼幫?!你爹讓他趕回騾子車,你嬤嬤黑臉黑到現在呢!」
李薇忙去抱著春桃的胳膊,「大姐,你說吳旭可憐不可憐,幫我跟咱娘說說嘛!」
春桃笑了笑,與何氏說,「娘,梨花說的沒錯,那孩子是怪可憐,也怪惹人疼的。手心裡磨破那麼大塊的皮肉,往上面倒傷葯一聲也不吭。石頭啊,前幾天不小心被硯台砸了手,還哼喲哼喲的叫喚了半天兒呢。」
李薇趕快說,「娘,看吧,大姐都說惹人疼。那小子我覺也怪惹人心疼的!」
何氏帶笑嗔怪著,「你個小丫頭還會心疼人?這事兒我不管,讓你爹說吧!」
李海歆把牛拴好,進院中,說,「要不,咱讓那孩子到咱家做工咋樣?欠的葯錢他許是還不上了,咱在村頭聽人說,他已被東家辭了。反正咱家今年的活兒多,請個長工也好……」
何氏笑著,「這事兒別和我商量。你自己拿主意!」
李薇忙去纏她爹,請個長工也不錯,以工還錢嘛!李海歆想了想,便說好,等再見到他,跟他說說這事兒。
李薇這才放下心來。
第二日正是輪到李海歆與何氏去照料老李頭,何氏與李海歆商量著讓春蘭春柳春杏三個也去鎮上看望下老李頭,李海歆雖知道何氏為的是禮節,卻還是很高興。
吃過早飯,一大家人一個不拉的坐上牛車,把車子擠得滿滿當當的。李薇因又要有好些日子看不到大姐,便依偎在她身邊兒,聽著她和何氏說閑話兒。一面兒心中感嘆,做了媳婦兒的大姐象是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從趙石頭的鞋襪到小姑子小玉的衣裳,還有趙石頭的嬤嬤爺爺,這個姑家添了娃兒,那個姨家要起屋……家長里短,人情往來她說起來居然頭頭是道兒!
到了鎮上,一家人先去看望了老李頭,春桃要家去,李海歆趕車去送送。佟永年便自己步行去學堂,臨走時,他扯扯李薇的衣袖,眼睛清清潤潤的笑著,「娘給了錢,梨花中午和二姐三姐小杏去學堂找哥哥好不好?哥哥請你吃好吃的!」
春柳在一旁聽見,擠過來,笑著,「好呀,年哥兒,三姐還沒去你學堂呢,我這裡也有二十個錢兒,中午咱們下館子!」
春杏悄悄的指著春蘭說,「現在二姐代咱娘掌著家咧,她那兒肯定有錢!」
春柳忙跑過去把春蘭拉了過來,春蘭一聽幾人的盤算,便笑了,「好,到午時便讓咱爹趕著車去。」
又催佟永年趕快去學裡。
姐妹幾人乖乖的聽何氏的安排,在醫館陪坐到近午時,便與何氏李海歆說了要去她學堂的話。
何氏便讓李海歆陪著幾個丫頭去,自己在這邊兒照顧老李頭。
「梨花?!」將年中午,李海歆趕著車帶著姐妹幾個,剛靠近學堂,突然對麵茶樓之中響起一個爽朗的聲音。
李薇應聲抬頭,一個身影從大開著的窗子里一閃而過,消失了,不多時茶館門口出一個身著淺藍錦緞的男娃兒。正是在宜陽方家的大少爺方羽!
「咦?!」李薇稀奇的向他揮手打招呼,「方少爺,你怎麼在這裡?!」
方羽兩步並作三步跑到眾人跟前兒,先與李海歆見了禮,才朗笑著說,「上次我不是跟你說了,我有一個遠親就在這鎮上住。他家有喜,我便跟著我爹來了!」
李薇經他這麼一提醒,也想起來她摔著在床上的那幾天,方羽與方府大小姐兩人去看過一回,說了些閑話,似是提到過。
忙下了車,笑著,「那可太巧了,沒想能在這兒遇上你。」又給他介紹三個姐姐認識。
方羽很有禮貌的一一見禮。然後又問,「你們來這裡接人嗎?」,不待李薇回答,他一拍腦門兒,恍然大悟,「啊,對了,你哥哥也在這學堂讀書!」
李薇笑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