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將近40%的進度要完成,無論如何也要拼了!夏霽霏要回來的消息大大提升了他的工作效率,枯燥無味的重複勞動也讓他失去起初琢磨探索游移徘徊的熱情,工作的進度隨他手邊《大英百科全書》第一卷不停的後翻飛速前進。他給自己規定:每完成十頁,大約是一小時,就能抽根煙,上個廁所;每完成一百頁,就能獲得兩小時休息時間的獎勵:抽支雪茄——上星期請一干朋友來撩鍋底時陳冠浦帶來送他的,還能洗個澡,吃一頓事先煮好的四種咖喱汁拌飯——任選一種,再上上廁所洗衣服之類。
最後一條規矩:每天的睡眠時間不得超過五小時。
納米機器人的構想受挫後的空白就用這種單調的勞動去填補。也許是自己太好高騖遠,下一步應該做的不該是這個,但他最想做出的東西就是這個。
納米機器人又叫「分子功能器件」。在21世紀人類生活設想中大有可為的一種東西。簡單來講,就類似量子點——由數百個分子原子構成具有一定功能的小器件。不過納米機器人要複雜的多,首先它必須能進行移動,其次要能受控制,最後一點,也是最困擾人的一點,要有納米級的能源補充。這些林歡統統不懂,這世界上目前也沒人徹底懂……
他覺得把自己能力閑置是種罪惡的浪費。整個世界和研究納米技術相關所有單位團體個人最熱切期望的,就是能早日開發出大規模納米組裝機。其實他自己買的這台東西就是台簡易的納米組裝機——和世界上任何其他角落的沒什麼本質上的不同,那就是——一台機器只有一個納米探針,一次只能操作單顆原子。現在為了解決工作效率低下的問題,科學界流行採用也唯一能採用的方式是網路STM——讓世界上若干台STM通過網路協作來干某一項相對複雜的工程,最後再把部件集中到一處地方組裝。
如果以林歡目前正在單幹的這本百科全書來說,聯合五大洲所有國家所有納米研究機構進行網路協作方式進行,至少一百年內也無法面世。東一本西一本的書林歡最近囫圇吞棗的也看了不少,終於明白自己就是那台眾望所歸的超大規模納米組裝機,所以他才有那麼衝動想做出一堆東西的慾望——就像個開著坦克上戰場的孩子,除了會駕駛開炮,根本不曉得仗怎麼打。
大部分時間他寧願沉默寡言,有點孤獨怪癖。故事到這裡,終於有必要來形容一下主角是個什麼樣的人。怎麼來形容他這個人,是個難題,幾句話很難籠統描述。叔本華說過:「把人引向藝術和科學的最強烈動機之一,是要逃避日常生活中令人厭惡的粗俗和使人絕望的沉悶,是要擺脫人自由變化不定慾望的桎梏。」一個懷著這種理想的人總是渴望逃避個人生活的繁瑣,進入客觀知覺和思維的世界。
就好比城市裡的人渴望逃避熙來攘往的環境,到高山上享受幽寂的生活,在那裡透過潔凈清新的空氣,可以在山頭上四處眺望,沉醉地欣賞似乎為永恆而設計的寧靜景色。他昨天下午看到窗外斜陽帶來的暮色,忽然產生的莫名觸動,引發了自然和諧之美與自己內心某種東西的神秘諧振共鳴。
更積極點的動機就是,他總想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勾勒出一幅簡單的,自己可理解的世界圖像,然後試圖以他的這種世界體系來代替現實中的經驗世界,並征服經驗世界。從事比較自我比較個性的職業的人群都會按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的事情,比如作家、畫家、哲學家,甚至像愛因斯坦那樣的理論物理學家。
這些人把自己的世界體系構成當作自己的感情中樞,並藉此找到在他個人經驗里的狹小範圍內所不能找到的寧靜和安定。
林歡覺得彷彿有道巨大的光束直接穿進腦海。原來一切那麼清澈平靜,過於清澈使自己對海面到海底的距離都失去判斷的依據。距離在這個世界已不成為判斷的方式。那是種特別的感悟,他終於找到了這種方式……
他的這種專心致志與之前所做其它事情的專心致志相比,更不帶強迫感,更能讓他清晰地接近人生終極意義。他以後更不會想分心去從事一般人看來更為愉悅、更容易達到目標的事業上去——比如福布斯排行榜,比如N家上市公司或跨國企業的所有者。
他生命中的前20幾年像個走馬燈似的四處迎合,其實內心的真正感受是:一切在還沒開始他就疲倦、一切開始時他便感到結束時的蕭索、一切結束之後他又像從沒離開原地在看著周圍來往涌動的景色。
暢想到此結束,他拿起電話撥了李晨手機,響了差不多八聲她才接。
「喂……很晚了,你怎麼不睡覺,還閉關?」她從睡夢中被吵醒,看是林歡的電話才接起來,恍惚的道:「是不是有什麼新發現新成果?」
林歡制止了她繼續往下說,「我很高興的發現了一件事,我愛你的感覺絕對真實,我現在想見你,我過去找你好么?」
她聽了不知從哪來的精神,在電話里呵呵直笑,聽林歡說完後馬上回答道:「我也好高興呢,我過來找你好了,順便買點東西帶過去給你吃。」
「謝謝。」
林晨來到林歡家裡,用林歡給她的鑰匙自己開門,進門後看到一屋子的零亂和地上的灰塵,讓她嚇了一跳,這一向有點潔癖的傢伙怎麼能容忍自己家裡變成這樣?她把買來的東西拿到廚房,用微波爐加熱。
林歡在書房聽到動靜,晃著一頭亂髮走出,穿著睡衣,後面披著塊毯子,臉上滿是胡茬,腳上穿著髒兮兮的拖鞋。她見他這幅樣子少見的大笑道:「我說林歡你不至於想我想成這樣子吧??」 林歡還是原來的林歡,甚至比原來任何時候都整潔挺拔那幅樣子要邋遢得多。但由於他的表情,他頭部傾側的角度,他蓬鬆的亂髮和他滑稽可笑的形象,使他看起來親切自然的多,多了點說不出的東西。還是原來的眼睛,原來的眉毛,原來的臉,只是一種情感的作用還是什麼作用,略微地改變了一些線條,增多了幾分不同的味道,像乾燥的海綿吸滿了水,每個細胞里都充滿了感情。
林歡走到她身邊用自己的手暖暖她涼冰冰的臉,低聲道:「真罪過,個電話讓你大半夜趕來還買了吃的,要是真想你想成這樣也罪有應得。」
她摸摸他額頭和臉,「你沒生病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家裡有葯沒?」
他拉著她的手走向書房,邊道:「好好的哪有什麼病?我給你看看我的成果。」
微波爐「叮」了一聲,她把他拉回來,「東西先吃了再看,不吃涼了再熱就走味了,你的成果先不看也壞不了。」
林晨津津有味的看著他吃著皮蛋瘦肉粥,林歡問道:「你怎麼才買一碗,你不吃?」
「減肥呢,吃了會發胖。」
「沒關係,我不嫌你胖。來,喂你一口。」他舀了一勺伸到她嘴前,她猶豫了一秒鐘,張嘴喝了。她抽了張紙抹抹嘴,問道:「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我怎麼覺得你變得怪怪的?」
林歡又要喂她一口,她偏過頭說不要,他又強喂她一勺,「哪有怪?只不過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他忽然又說了句,「我想你們,你和夏霽霏兩個我都想都喜歡。」
林晨這下完全確定他生病了,拿出手機按了一個預設的快速撥號鍵,手機自動撥出一段號碼,她沒接聽對方自動按了關機。林歡看著她的舉動完全不解,「你在做什麼?」話還沒說完門鈴忽然響起把他嚇得一怔,大半夜都快一點了,有誰過來?
林晨站起走去開門,林歡看門縫外似乎不止一人,每人一身黑黢黢酷酷的裝扮。林晨跟其中一人交代了幾句,便把門關上。她轉回餐桌前坐定,「我讓人請醫生過來,身體哪裡不舒服,醫生馬上就到。」
林歡啞然失笑道:「別,你趕緊讓你的黑衣人都歇歇,他們也夠真辛苦……」他堅持著直到林晨打了電話,逼她在電話里把去找醫生的指令撤銷了。才對她道:「我一點問題都沒有。過去的我才有問題。」他把稀飯喝完,用塑料袋包起來直接扔到不遠處的垃圾桶里。
林晨正視著他道:「林歡同學,你今天晚上真的很奇怪,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剛說了,你們兩個我都愛,我也打算親口跟夏霽霏說,她後天回上海。就算你們都拋下我我也得說。太窩囊了,我何必騙自己又騙你們?」他一口氣說到完,省得再被她打斷。
林晨肅容道:「你必須選擇的,難道你不明白?」
「不選擇,我哪個也不選擇。」他往椅背靠,伸展雙手伸個懶腰,「我不能兩個都選擇,也不能選擇一個,那我兩個都不選擇,但是我都愛著你們是千真萬確的。」
「我真的聽不懂,我半夜到這裡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她站起身,開始去拿大衣。
林歡馬上站起向右跨了兩步抱住她,她動彈幾下,放棄了掙扎,「你抱著我抱到鬆開那一會,我還是要走。」
「我知道。你看看,說實話就是這麼難。」他嘆口氣放開她,「你肯定會覺得我很混蛋,但是如果到了臨終將死,我再告訴你們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