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上官順敏愣了下,沒想到是這種問題。
「我問,你相信報應嗎?」大兵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似笑而笑。
上官順敏好像也笑了,不過笑在他的臉很難看,他道著:「我很想相信,可惜現實總是打破我的幻想。這是個很簡單的命題,我也可以同樣問你們,你們相信報應嗎?十幾年在華登峰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難道不清楚?假如有一個公正的判決,那怕有一筆可觀的賠償,都不會有後來的事,可你們威風凜凜一身正氣的警察們幹了什麼?連立案都沒有,他們一群食不果腹的民工兄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不覺得是逼著他們去違法犯罪么?」
「我們是來詢問你,不是被你質問。」謝遠航尷尬地道。
「我說的就是真相,我也理解你們當差的難處,其實我們和你們沒有什麼差別,我們是被人踩在腳底的塵埃,你們是為人所驅炮灰,說不定那天成了灰燼,灰燼與塵埃的相恨相殺,無非是上位者權力玩弄的遊戲,又何必呢。」上官悠悠地道,一聲長嘆。
「說得對,昨天就有一位警察化成了灰燼。」大兵道,提醒著上官:「繼續,以你的思維邏輯,這都是我們的報應?」
「難道不是嗎?雨欣涉世未深,被人誘騙,在她身上發生的事,難道就僅僅是個人品德的問題?當街撕打小三,大家就都忙著看小三的樂子,包括你們警察也是,對吧?她報了案,你們口口聲聲為人民服務是真的么?一群人打一個女孩子誰又受到了半點指責,甚至她在醫院自殺,都無人過問……我想她要是真的自殺了,那個狗日的地產商和他老婆,是不是還是活得美滋滋的,根本沒有覺得他們在作孽。」
上官怒了,說到此事觸到了心裡的痛處,他痛苦地撫著臉,唏噓一聲,擦掉了兩滴老淚。
掉個了,謝遠航突然發現自己的負面情緒起來了,平時罵娘操爹的那些種種爛事一下子充塞滿了心裡,登時對面前這位老人多了幾分同情,少了幾分惡感。
「說得對,我已經得到報應了。」大兵輕聲道,他解著扣子,那個怵目的槍傷被繃帶裹著,配著臉上結痂的傷痕,顯得很是猙獰,上官看著他,眼皮子跳了跳,就聽大兵道著:「我很相信報應,有些警察的失誤,會坐視罪犯做大做強,會連累同伴流血犧牲,我得到這種報應了,可惜的是這顆惡果並不是我種下的,你說,現在我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對不起,節哀順變。」上官同情地看了大兵一眼,好感頓時也多了幾分。
「不,我一點都不悲傷,一個戰士戰死疆場、一位警察死在追捕現場,那是他們最好的歸宿,死亡是老天獎給他們最榮耀的勳章,那叫犧牲,或者殉職。」大兵眼瞪著,像是亢奮地在說。
上官眼睛也大了一圈,無法理解這個貌似神經質人的話,凝視間,大兵更狠的迸出來了:「包括華登峰也是,雖然他是全民公敵,雖然我們要不死不休,可他仍然贏得了我們的尊重,細節你一定不知道吧,在追捕的現場,我打傷了牛再山,試圖阻住他的腳步,讓他分神,可他卻一槍爆了牛再山的腦袋……我們兩組刑警、特警、武警組織的聯合追捕,在他一支槍下抵擋下,愣是靠不近分毫,反而被他打傷打死了四個……知道有多少警察追捕他嗎?四千……足足半城的警力,都沒有抓到活口,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他被圍在一處凹地,子彈打光了,被十幾支微沖斃掉的……」
大兵鏗鏘說著,像說書人一樣講著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謝遠航慢慢發現不對了,萎靡的上官像打了雞血一樣,慢慢在回覆著精神,慢慢地變得炯炯有神,他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正慢慢滑進一個危險的坑口。
「……就這樣,他是站著死的,直直地仆倒,腿沒有打彎,胳膊最終抬起的是槍口,而不是投降,所以我們只能選擇擊斃,給這種人死亡,也是我們對他最大的尊重。」大兵說著,邊說邊排著照片,上官驚訝地看著大兵,然後低頭,眼光被那一組照片吸引住了,被爆頭的牛再山、被擊斃的華登峰,讓他久久凝視,捨不得移開目光。
好像不對,消息還封鎖著,這樣做豈不是讓嫌疑人更放心的認為死無對證了?
謝遠航這個擔心一閃念,又發現自己錯了,上官順敏一點喜悅的表情都沒有,他凝重的臉上像震驚、像恐懼、甚至有點像景仰,就是沒有一點喜色,那種複雜的表情恐怕除了他,沒有人再讀得懂。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上官順敏的眼睛是發滯了,直到大兵遞了一支煙才把他驚省,他惶然接在手裡,對著火,抽著了,鳧鳧的濃煙一口全被他吸進肺里,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被嗆著了,還是悲傷了,又沁出了一顆老淚,他木然的都忘記了掩飾一下。
「你的識人眼光不錯,一個紅顏知己,這麼多年都捨不得說你半句壞話;你認的兄弟也不錯,這麼多年沒負過你,甚至於你手下的工人,都是眾口一辭地說你好話,能做到這一步,真的不容易。」大兵道。
「呵呵,有什麼用?」上官訕笑了,他看著大兵道著:「你是想激我認罪?」
「難道你無罪?」大兵反問。
「就即便有,你也得讓我認罪,沒證沒據的事,我就說,你能信嗎?」上官不屑道,刺激可能起到反作用,他的逆反心態上來了,不偽裝了,那股子硬氣一來,可就沒那麼客氣了,他一張一張收起照片,遞給大兵道著:「痛快點,要帶人馬上走,不帶人你們馬上走,我和警察打過交道,知道你的本事,有什麼狠的橫的都痛快點來。」
犟上了,狠勁上來了,這種心態出現在殺人嫌疑人的身上不是個好兆頭,謝遠航看大兵沒有收照片,他收了起來,他看著大兵,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大兵卻是淡淡地道了一句:「雄風尚在,只是已輸當年啊……別急,我剛剛表達了對你的尊重,接下來,我想說說,你的報應。」
「呵呵。」上官嗤鼻笑了聲,不屑了。
那怕是惺惺的兩方,也會水火不容,這其中沒有妥協言和的餘地,大兵仰頭道著:「你其實知道自己已經逃不過去了,送走了老婆,安排了後事,然後一個人坐在家裡惶惶不可終日,你在一遍又一遍的檢點是不是曾經還有什麼疏漏,可你卻無法知道我們究竟掌握了多少,所以你很焦慮,焦慮到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別說狠話,你已經狠不起來,否則不管是抵死頑抗還是照著自己腦袋給一槍,很容易就解決了。」
上官聽著,面無表情,根本不予理會,像根本沒有聽到一般,大兵卻是湊上來問:「上官,我其實和你一樣,我殺過不止一個人……那種感覺你一輩子都忘不掉,你還頭疼嗎?」
「廢話,我這個年齡,什麼疼都不稀罕了。」上官憤然道,他剛剛撫下了額頭,又及時地換動作了。
「那你應該還有心疼的毛病。」大兵起身了,根本沒有看上官順敏,像是若有所思一樣踱步著,他道著:「玩心眼我不是你的對手,識人的眼光我也不如你,那件案子做得非常漂亮,最起碼和當年警務的水平相比,你們要高出一截,手法果斷、動作迅猛,而藏匿的方式又出其不意,很精彩,讓我們同事兩代人查了十幾年。」
「你憑嘴,就給我定罪?」上官不屑道。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只是站在個人的角度看,很精彩,不過最精彩還不是作案,而是作案以後,不管這位大哥是不是你,分贓肯定很仗義,仗義到都服氣……我想那時候給錢打發文英蘭走,其實是一片好心,萬一事發,連累不到她和女兒,萬一有事,那怕自己一個人扛著,也不去連累任何人,是這樣嗎?」大兵問。
上官眼皮抬了抬,沒說話,神情卻有點沮喪,那怕猜對了,可感情被一個男人理解,那種感覺並不好。
「你謹慎地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隱藏著自己的脾氣、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情感,又從頭開始你的人生,五年的大貨司機,接下來又選擇作案的城市立足,想法很不錯,這些年偵破的重點都在流竄作案上,全國範圍內找嫌疑人,唯獨沒有把案發的中州當成重點……更匪夷所思的,那個當年的劫匪,他謹慎言行,嚴格自律,而且處處小心做事、寬以待人,若干年後,居然成了富甲一方的人……呵呵,有點像傳奇故事了。」大兵道。
「對,太傳奇了,幾乎沒有可信度。」上官道。
「誰在乎別人信不信呢?報應可沒有放過他……讓他遇到了一位溫柔賢惠的老婆,讓他有了個溫暖幸福家,還有個懂事聽話的兒子,這是報應啊,讓他沒臉回首往事,讓他只能對舊情人私生女狠心……那對可憐的母女替他承受了這份報應啊……上官,你女兒已經認罪了,給他看看。」大兵道。
謝遠航放著手機里保存的監控,大兵掏著悠悠地燃上了一支,上官本不待理會的,以為有詐,可當他看到文英蘭狠狠甩了女兒一耳光時,卻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動也不動了。
淚雨滂沱的號陶、撕心裂肺的哭喊、咬牙切齒的交待,那些畫面讓上官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