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雪藏十八年的謎,對於想解開秘密和保守秘密的兩方,壓力是對等的。
隨著上官順敏的信息浮現越來越多,專案組也開始進入了慣常的焦慮,社會關係、身份信息、財務狀況等等,包括從昨天開始一舉一動,都落在警察的眼中,專案組甚至請來了審訊心理學的高手,對他的錄像一幀一幀分析,試圖由表及裡,去尋找一個最佳的突破點。
可惜查到的越多,事於願違的地方就越多,專案組很驚訝地發現,上官順敏是中州市評定的十大誠信經營商戶,排名第三;他經營的中原門窗廠,在郊區是納稅大戶,別說違法亂紀的事,就偷稅漏稅都找不到一丁半點,查訪區派出所、工商及其他單位,口碑出奇的好。以手機信息查到的社會關係脈絡,口碑一致,也是出奇的好,暗訪的刑警帶來了很多讓專案組匪夷所思的故事,比如有家商戶欠債的,他沒有追債而且還給對方繼續供貨外加提供流動資金,那位感激到直把上官當親哥了;比如郊區民政上,數年來給他的工廠接收了十數位殘疾人就業;比如公益捐贈,這位上官老闆歷年來捐給各種公益的款項,有上百萬之多,從他的公司賬戶無聲無息地捐出去了,別說作秀,連個名都沒留。
種種跡像,讓枯坐在指揮部里的孫啟同摩娑下巴了,下午剛開了個會,專案組組長定了紀總隊長,他是作為顧問身份參案的,省廳一眾大員的口氣相仿,但凡這種社會影響巨大的案件,要麼懸著別辦,要麼就中規中矩辦得妥妥貼貼,因為你無法阻擋公眾對這種積年大案的關注,將來所有的細節不但要經得檢察的審核,而且要經得起公眾的挑刺。
這是警示,警示專案組別有任何小動作。
「幾點了?」孫啟同終於抬頭了,伸展著腰,又看了一遍上官順敏的個人情況。
紀震看看錶道:「晚八點了,該吃飯了……這幾個傢伙怎麼一個都沒回來。」
「刑警辦案那還有個點,哎,老紀,你怎麼看?下午你們廳長指示的。」孫啟同問,帶點戲謔的味道,他的身份很尷尬,最起碼讓同行尷尬,彷彿是督察本案的,可偏偏又明面上不好拒絕。
「都怕沾上事啊,出過幾起冤案,現在命案的審核都給經高院,萬一證據不足,或者連起碼的口供也取不到,到時候判不下來,就得把我們懸起來了。」紀震道,現在有點慶幸沒有貿然先把這個重點嫌疑人抓起來。
「DNA鑒定有結果了嗎?文雨欣和作案現場的生物證據比對?」孫啟同問,現在唯一期待的就是那個結果,如果吻合,那最起碼可以鎖定上官順敏。
「正在做,省廳高度重視,估計得比對幾次才能下定論,這個定論可是要蓋棺的。」紀震道。
「我現在有個想法啊。」孫啟同欠欠身子,思忖道著:「十八年前的春暉路搶劫案,肯定是證據不足,但津門發生的這起槍擊案,我們可以做做文章,如果這件案子能釘在上官順敏身上的話,那順藤往下查,可能困難係數就要小很多,說句不好聽的話,殺一個、多殺一個,判無期加死刑,其實沒有區別。」
「我也這樣想過,可這樣的話,那首先得文英蘭這對母女開口,就下午這樣子,您覺得能行不?」紀震問。
又難住了,一個貌似自閉,一個情緒失控,這種口供怕是連詢問室也出不去就能判斷出是假的。
「總有辦法的啊,我就不信這能是鐵板一塊?」孫啟同喃喃道,又看上資料了。
很直觀,甚至有面對面攝下的,他翻到一幀叫著紀震道著:「老紀你來看,這一段,他回家發現我們的人查訪到家裡了,這個瞬間的表現像什麼?」
怒容、即將爆發的怒火,怒起來的上官老闆威風凜凜,那種蓄養半輩的積威溢於言表了。
「錯不了,放那兒也應該是個人物,敢跟警察這麼飈,那是不缺豁出去的勇氣。」紀震道。
「對,如果不是家庭和生意牽掛著,我想他成為第二個華登峰一點問題都沒有。」孫啟同道,點著播放道著:「你看接下來……」
話題被轉移,謝遠航調戲了一把,讓上官順敏自知失態了,可提到文英蘭,他又是陡然色變,由一種極度憤怒,跌到了極度的尷尬,像陡然受到了一個晴天劈靂似的打擊,眼看著精氣神迅速萎縮,既不像那位怒容威風和上官,也不像那位八面玲瓏的老闆了。
「您的意思是……」紀震沒看懂,粗線條的人物,恐怕很難讀慌這其中豐富的感情。
孫啟同再翻出來醫院回傳的東西播放著,卻是文英蘭竭斯底里的哭喊,他默默地看著紀震,紀震有點明白了,瞠目道著:「她一摸鍋鏟的廚娘,想替上官頂罪。」
「只能是這種情況了,她知道華子,還說她找華子報仇,那問題就來了,她怎麼知道華子會殺人?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這些問題她根本回答不了,而且在案發後又逃回老家,我想,這裡面的故事就應該有點意思了。」孫啟同道,他起身踱了幾步,似乎在想著找一個合適的,能辦這種事的人,如果是男嫌疑人好說一點,可偏偏是個女人,又是受害人,就有點讓他無法選擇了。
「不好辦啊,孫廳,她女兒成了這樣,當媽的還不得都快瘋了,這個時候,咱們再施壓,有點說不過去了啊。」紀震道。
「這樣吧,咱們去醫院一趟,你讓方處搜羅搜羅,到系統里找幾位女警,能說會道那種,我預感到啊,這是一個關口,這個關口打開,可能就豁然開朗了,要是打不開,到最後把咱們陷進去,還得依法辦事硬來,你說呢?」孫啟同道。
「成,我馬上辦……您跟我來,我帶您去吃點東西。」紀震道。
兩人相攜出了指揮部,一天的追蹤接近尾聲,除了監視居住發來的靜止圖像,暫時不可能再有發現了,現在能查的只有醫院方面了,那一對可憐母女還在屏幕上,一位靜靜地躺著像沒有生機,另一位在抹淚。紀震看了眼,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
……
一張恢複了小半張的殘照仔細地貼在試紙上,能分辨出來的是一個模糊的下半部,似乎是一位穿方口布鞋的女人站在冬青叢的擺拍。
「我們儘力了。」穿白大褂的技偵愧疚地告訴大兵和謝遠航,他指著試紙上影像道著:「從這個臂彎部看,應該是抱了個小孩的舊照,照片上的女人不超過三十歲,這種中式褲和方口布鞋,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市民裝,現在不容易見到了……什麼地方照的,不好推測,時間,應該九*年左右,這種柯達相紙已經停產了。」
這是華登峰的胃內容物,從一堆未消化的食物殘渣里恢複到這個程度,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大兵抬頭看看疲憊的同行,由衷地道了句:「謝謝你們,辛苦了。」
「DNA的檢測怎麼這麼慢?」謝遠航問。
技偵為難地道著:「不是慢,而是已經出來了,要經過幾道複核,畢竟茲事體大,我們得對檢測的結果負全責,而那份生物證據又是唯一的孤證,難吶。」
「出來的結果我們能看一下嗎?」大兵道。
「跟我來。」技偵道著,領著兩人進了檢測室,數位同事正在忙碌著,試管、溶液、高倍顯微鏡,那是一個刑警外勤看不懂的世界,稍等片刻,技偵拿著一份滿是技術參數的報告交給了大兵手裡,這兩位一看就齊齊懵逼,根本看不懂。
謝遠航掃了眼道:「您給解釋一下,我們都是外勤出身。」
「此次檢測我們用的是熒光定量PCR,以及微流量控生物技術,這兩種技術使以前無法提取的生物證據成為可能,但是這次送來的樣本,我們對此尚有爭議,準確率,六到七成左右吧。」技偵道。
「六到七成?」謝遠航嚇了一跳。
「DNA都確定不了?」大兵也愣了,目標樣本來自文雨欣,僅僅是確定她和上官的親子關係,如果這個也確定不了,那隻能直接對上官採取措施了。
「DNA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理論上的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方法不難,一個人有23對染色體,同一對染色體,同一位置上的一對基因稱為等位基因,一般一個來自母親,一個來自父親,如果某個位點的等位基因,分別屬於母親和父親,那就可以確定了……一般情況下,只要作十幾個或者幾十DNA位點檢測,如果全部一樣,就可以確定親子關係,如果有3個以上的位點不同,則可以排除親子關係,有一到兩個位點不同,則應考慮基因突變的可能,這就需要加做一些位點的檢測或者輔之以其他技術進行辨別。」技偵解釋了一大堆。
然後謝遠航不相信地問:「莫非我們送來的樣本,和原始證據,正好是一到兩個位點不同?」
「對,原始生物證據採集的是微量,又過了這麼多年,先後三次檢測,其中有一次還存在疑慮,我們需要更多樣本比對。要比對的不是相同,而是親緣關係,那就不敢打包票了。」技偵道,無奈地指指屏幕上的生物證據,毛髮一根,皮屑若干,技術難度可想而知。
可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