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嚓……金屬摩擦的微響,一把槍被張如鵬拆成了零件,又很快重新組裝成了一隻槍,對於嗜槍如命的人,那冷冰冰的金屬會告訴他很多細節。
他盯著萎頓的嫌疑人,沉聲道著:「這是一把九二制式、膛線磨損極少,保養很好,槍號是銼刀磨掉再用酸溶液腐蝕做平的,這招做得很專業,老兵油子都懂這法子,光銼掉會被恢複的……小子,你給當兵的丟臉啊,自己招吧,光這把槍,判你幾年都是輕的。」
那位中槍的小個子渾身抖了抖,面如死灰,似乎有什麼事讓他扛著,咬著牙,就是不肯開口,這時候,在船艙外接電話的孫啟同進來了,他收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讓他的臉色非常陰沉,剛剛有信號的手機接收到了津門國際機場的反饋,現到了高銘和張如鵬的眼前。
姜天偉死了?
而且死志很決,不過兩層樓的高度,他是頭朝下、腦袋著地的。
這個消息讓準備牽出線索來的幾人懊喪了,這些人他媽做案和作死,總會比你快一步,張如鵬瞥了眼,卻是拿著手機直給蹲在地上的嫌疑人看:「你傳的消息剛要了條人命啊,不想開口?」
那人閉著眼睛,痛苦地閉著,萬分難受地咬著嘴唇,張如鵬拿走手機的時候,他開口道著:「我是姜總的保鏢,跟了他有些年了……姜總對我不薄,複員回來我沒地方去,一直在碼頭打零頭,是他一手把我帶出來的。」
「他讓你殺人放火你也去?」高銘憤然道。
「姜總是個好人,他從沒有讓我干過什麼壞事,我們頂多當個司機的角色。」那人道。
「我們?同來的幾個?」尹白鴿問。
「三個……」那人清晰地吐字,把三個人交待出來了,那悲傷的表情不可抑制,他喃喃說著,此次的任務是接應嵐海的送貨,並護送至海外港口。是以防萬一的安排,如果有變,會在第一時間通知姜天偉。
控制還是慢了點,可全船幾十號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辦到。現在抓到已經為時以晚了,另外兩位保鏢被揪出來了,出了個小插曲,抱頭藏在船員里的一位,居然也藏著武器。
三個人被分別看守,突審,這光景孫啟同卻是已經沒有興趣了,他仔細地看著津門反饋的消息,一遍又一遍看,甚至把尹白鴿叫過來看,按幀傳輸的畫面,能看到他死前的一剎那,孫啟同好奇問著:「你怎麼看?一聽這兒出事,直接跳樓?這……這太果斷了吧?這麼多貨至於傾家蕩產嗎?」
「差不多,前些年走私普通貨物,沒查到就一夜暴富,要查住,貨主基本都直接跳海跳樓……您忘了,王特……咦?不對啊,王特查得那三噸多,也不至於啊。」尹白鴿省悟道。
「那好像有隱情,有什麼人逼他?」孫啟同道。
「電話,誰給他打的電話?」尹白鴿道。
「嘖,不是,那是大兵打的,接完就跳樓。」孫啟同道。
「啊?」尹白鴿驚訝了一下,微妙的故事越來越多了。
這個孫啟同給了個簡單的解釋,無非是大兵試圖從這裡開口,而這傢伙,直接以死銘志了,尹白鴿狐疑地透過舷窗看看突審的裡面,那幾位,又一次驚省道:「孫副廳,似乎不對啊,如果他們是姜天偉的保鏢,那跟在姜天偉身邊的人是誰?消息反應是,在刑警抵達姜家住宅的時候,已經有人把大兵摁住了。」
「對呀……繼續審,我彙報一下這個情況……」
孫啟同向回彙報著,事情的推進讓他越來越心煩意亂,因為很可能戰果止步於此,那怕就繳獲大批量走私的稀土,也找不到在幕後操縱的那位,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
……
……
高廳輕呷了一口水,把他和孫啟同的對話放著,此案對於大兵沒有秘密,只是高廳奇怪地發現,大兵的意志似乎越來越消沉。這個可以理解,從絕望和背叛中趟過來的人,一定會懷疑一切的。
「說說看。」高廳提醒著。
「思路正確,不過這種隱形人可不好找。」大兵道。
「你指那幾位保鏢,他們起什麼作用?」高廳道。
「您看……他最後做了一個手勢。」大兵解釋著回傳的視頻。
高廳看了看,沒看懂,大兵道著:「他是讓女兒移開視線,然後自己從容跳下去……看這個抓捕走位,是準備在他過安檢的時候動手,而他的車就泊在臨時停車線上,如果按時間計算,他不用跑步,那怕是走,也有時間從容上車。」
這是既定的方案,限制出境而已,可沒想到這一出,他一跳,反倒讓那幾位保鏢從容溜走了。
主客易位了,高廳摩娑著下巴,沒明白其中的蹊蹺,他催著:「繼續啊,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癥結在這兒。」大兵放大著模糊的圖像,圖像上,機場監控拍下了姜佩佩悲痛欲絕的慟哭,此時在大兵的臉上,開始有了濃重的愁雲,就像是他,親手把姜天偉的推下去了一樣。
「應該是這樣,王特莫名其妙選擇跳海……還有他們逼迫栗勇軍的手法,也是以家人為威脅的,如果我們控制姜天偉,那接踵而來的,肯定是姜佩佩被他們控制……這個人……」高廳疑惑地看著大兵,輕聲問著:「怎麼了?不舒服?」
「有點,她是我相親的對象,一個很善良,很開朗的姑娘,我真不知道,這次打擊會把她變成什麼樣子。」大兵喃喃地道,話裡帶著深深的愧疚。
「執法可不能有婦人之仁,其實站在我們對立面的人,常說禍不及家人……嘖,這是個理想,往往讓禍及家人的,恰恰是他們自己。」高廳道,肅然的老臉沒有多少表情,他脫帽捋了把已經花白的頭髮,嘆了口氣,把帽子扔在了桌上,雙手交叉放著,像每次開會聽到不入耳的消息一樣。
「同情可不耽誤事,而猶豫,肯定會耽誤事,您一定在考慮,是您這頂帽子份量重,還是這個案子的份量更重,您也一定在考慮,抓到這種人不難,可要把他定罪會很難,甚至可能開罪很多人,畢竟姜天偉公司的那些股東,可能都來者不善……這個時候,他們肯定已經在緊鑼密鼓洗地了,您想等他們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大兵嘴角撇著,像質問。
「放肆!」高廳不動聲色,不出語出冰冷,麾下警察數萬,像面前這樣的,再過十年也未必有資格和他面對面坐著說話。
「你忘了,我現在不是警察,我是志願者,那怕毒丸失敗,我也並不期待能覆著國旗有一個窿重的葬禮……事實上,很多隱敝戰線上的兄弟都留不下名字,我在參與特種警察訓練的時候就參加過一個葬禮,人很少,帶隊的只有教官,我隱約的知道他是緝毒警,可我沒有機會知道這位兄弟是怎麼死的,他的身後還有沒有遺憾……我其實還可以更放肆一點,你的位置和你的警銜並不代表著你的能力和水平,而是給你一個做、或者不做的機會,在這種事上,你有選擇的餘地,我們沒有。」大兵道。
似乎,這個終級標靶已經明了。兩人都心知肚明。
可恰恰因為都知道,反而無從下手。
高廳看著大兵,眼神里蓄著怒意,不過他明白了,自己的官威在這種人面前是失效的,這個人格分裂症患者都期待塗漢國一槍打死他呢,他是頭回見這種渴望死勝過渴望生的人,思忖片刻,高廳道著:「對你的放肆我保留意見,不過你想過沒有,付的定金還沒有找到渠道,或者這錢已經被他們作為購貨款流向大店鄉私采戶手中,在法律上你如何形成證據?我們連怎麼付的都不知道。第二,姜天偉死亡,如果以你判斷,是擔心家人受到報復,那說明這個人肯定也是未慮勝,先慮敗,肯定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而且在嵐海經營這麼多年,盤根錯節的關係有多少,短時間捋得清嗎?第三,制式武器,他的能力可見一斑了吧?就那些漁民里有指認他的,你覺得會有多大效果,在沒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還有第四,你了解組織程序嗎?動這樣一個人,我就簽字,都沒人敢動手。」
種種原因一數,大兵變得頹然了,他一仰身,像癱在椅子上一樣,思緒飛快地轉著,在找著,在回憶里的細枝末節找著,可能出現的那怕一點靈光。
「再有一個小時,船隊就到津門了。」
過了一會兒,高廳提醒道,在他這個位置是不用考慮計畫細節的,整個計畫正在按部就班往前推進,尋找姜天偉身邊保鏢的事正在辦,抓捕馬沛龍的正準備動手,詢問塗漢國的正在進行中,可所有的推進都因為姜天偉的死亡,變得意義不重要了。
證據,那個讓執法者又愛又恨的證據,在太過拮据的時間時,無法發揮它的效力了……
「我要一個人,我可以找到新的證據。」大兵道。
「誰?」高廳興奮了。
「於磊,跟著董魁強跑到海上的。」大兵道。
「這個人?」高廳想了想,在所有的涉案人裡面,這不是一個重要人物,他一下都沒有想起來,好奇問著:「這個人有什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