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山之役,明軍丟棄了積聚多年的輜重,狼狽地撤回了慶州,並進一步撤出了慶尚道,轟轟烈烈的五萬大軍南下之役就此狼狽地失敗了。
驚魂未定的楊鎬一路後退,一直到確定日軍沒有尾隨追擊,這才安定下來,履行他作為一名主帥的職責——防禦敵人反攻。
為了安撫朝鮮國王,楊鎬退去了漢城。臨走之前,他把麻貴派去安東主持前線事務,收攏敗軍,重新編伍,然後把撤退中建制保存完整的幾支部隊撒出去,李芳春、牛伯英前往南原,祖承訓、茅國器等人駐守星州。
楊鎬此舉明顯是過慮了。日軍此時根本沒有進取之心,打破了蔚山之圍以後,諸將就各自散去,高高興興向秀吉表功,沒人提反擊的事。就連加藤清正,嘴上叫囂著要報仇,卻老老實實留在蔚山加固城防。他先把島山城修補完畢,又在北面楊鎬紮營的山上又修了一座城,還特意修了一條從島山城內到汲水水井處的甬道——這明顯是被蔚山圍城戰圍出了心理陰影。
布防完畢,楊鎬開始認真考慮戰敗善後的事情了。
蔚山之戰人員損失倒不大,但是敗的太難看了。對於要面子的大明朝廷來說,東西損失事小,面子損失事大。為了給朝廷一個過得去的交代,楊鎬把邢玠、麻貴都拉到一條船上來。他們兩個也是這次蔚山之戰的主要推動人,出了事,三個人誰也脫不了干係。
怎麼給朝廷交代呢?很簡單,諱敗揚勝,把明軍最後的崩盤說成回軍,把加藤清正在島山城裡的慘狀說的再慘點,最後再送幾個日本俘虜過去,這事就結了。
有一個關於楊鎬的故事廣為流傳。說楊鎬回到漢城以後,要求諸營統計傷亡上報,結果諸軍把簿子遞上去,楊鎬接過來一看,我靠?居然有兩萬多,這讓我怎麼跟朝廷說?他大筆一揮,改成了數百人,這才往上報。
這個故事堂而皇之地寫進了明史,但是其真實程度十分可疑。
明軍一共才四萬多人,一下子傷亡過半,旁邊還有御史監軍盯著。楊鎬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遮的住。
再說了,他如果把兩萬的傷亡少報成數百,朝廷就會按照四萬人的指標給他制定戰略目標。拿兩萬人干四萬人的活,楊鎬又不是傻子,何必自討苦吃。
最後一點,如我們在上一章節末尾分析的那樣,明軍實際傷亡不可能超過兩千,這個「兩萬」的數字,實在是離譜到家了。
所以楊鎬向朝廷隱瞞敗報是有的,不過沒有那麼誇張,我們不能隨便往古人身上潑髒水。
很快這一份奏章寫好了,楊鎬讓邢、麻兩位簽好名字,然後送去了北京。隨信而附的,還有一封楊鎬給次輔張位與三輔沈一貫兩位內閣的私信,在信里楊鎬說了實話,請兩位居中斡旋一下。
信送走了,援軍到了。
游擊蘭芳威帶著四千浙兵和參將王國棟的三千騎兵,作為蔚山之戰後的第一批後援部隊趕到漢城。跟他們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位軍前贊畫,叫做丁應泰。
這位丁應泰,可是一位名嘴。他原本是山東按察使蕭應宮的幕僚,曾經代表蕭應宮去找邢玠和楊鎬為沈惟敬求情,被邢玠罵了出來,從此懷恨在心。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似乎一直跟援朝將士有著深仇大恨。早在碧蹄館之役以後,他就曾經上書彈劾李如松,大嘴一張,就是李如松喪師數萬——都快成日本軍方發言人了。
這次他來到朝鮮,早憋了一肚子心思,好好發揮一下。
到達漢城以後,丁應泰沒閑著,像狗仔隊一樣在周圍防區各個部門裡到處溜達,很快就被他找到了一條絕佳的素材。
陳寅在蔚山之戰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在即將攻入島山城之時被楊鎬硬生生換下來了,又在次日的戰鬥中負傷,一直在漢城休養。陳寅本人倒沒說什麼,但他同營的幾個同僚周冕、周陛對此紛紛不平,加上蔚山大敗,他們更覺得楊鎬實在不是個好東西。
這事也不知怎麼,就傳到了丁應泰耳朵里。丁應泰如獲至寶,趕緊拿著小本本找到周陛,周陛一肚子怨氣正無處發泄,開始對丁應泰傾訴楊鎬的種種不是之處。
島山之敗的指揮失誤就不必說了,最可氣的是,楊鎬還拿軍中的雜役與商人去填陣亡者的名額,吃空餉,囤積了大批物資,就是不發給諸營,導致有的營里馬匹甚至已經餓了好幾個月。種種罪行,不一而足。
丁應泰在漢城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默默地把這些搜集來的線索都記在心裡。等資料搜集的差不多了,他又去找到楊鎬。
在這之前,楊鎬剛剛經歷了一次小小的風波。他的父親在二十六年初病死,按規矩兒子應當辭職回加守孝,不過考慮到戰事緊張,主帥不可輕易更換,萬曆特批了奪情視事。御史汪先岸想揪著這件事彈劾,結果被幾位閣老按了回去。
懲於這起風波,楊鎬不想再惹這些嘴欠的言官,對丁應泰還算挺客氣,兩個人聊得還頗投機。丁應泰看對方已經消除戒備,很快把話題轉到了島山之戰。楊鎬這時候已經收到了張位的回信,得意洋洋地拿給丁應泰看。丁應泰一看,裡面說:「島山之戰,楊鎬肯定要記大功一件,我會好好幫你,贏得皇帝褒崇云云。」心中不由大喜,有了這枚證據,他的報告可以划上一個圓滿的記號了。
丁應泰告辭楊鎬以後,寫了一篇奏疏,在六月份送去了北京。
就像是他期待的那樣,這篇奏疏在北京引發了極大的震動。在奏疏里,丁應泰彈劾楊鎬當罪者二十八、可羞者十,然後說麻貴李如梅等人也是貪滑喪師之輩,當斬者六,黨罪者十,連張位、沈一貫兩位閣老,也被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這一杆子,從漢城戳到北京,把援朝一線將官到朝廷主官全打翻了,滿朝震驚。
在這封奏疏里,有些罪名丁應泰說的有道理。比如他指責楊鎬「倭至則棄軍士而潛逃,兵敗則議屯守以掩罪,既喪師而辱國,敢漏報而欺」,批評遼東軍軍紀太差,李如梅「凌蔑將官,淫掠屬國」,這都是事實。
但有些話,則實在太過了,明擺著是成心構陷。比如丁應泰說「遼兵陣亡已逾二萬,皆喪於如梅兄弟之手」,這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明史》中兩萬傷亡的謠言,恐怕就是從這裡來的——還有他說楊鎬和李如梅故意獻媚於加藤清正,擅自講和,明顯是歪曲真相,只揀不好聽的說。
但這些都不是丁應泰真正的殺招,他最狠的一刀,是砍向了內閣張位、沈一貫兩位大佬。
丁應泰在奏疏里說,楊鎬之所以能得到這個經理位子,是朝鮮人賄賂張閣老的結果,而楊鎬在朝鮮的胡作非為,全都是張、沈二人在背後撐腰,三個人湊到一齊,就是「護黨罔上」。
千萬不要小看這「護黨罔上」四個字,歷朝歷代的皇帝,沒有不對這四個字深惡痛絕的。
你貪瀆,你無能,你殘暴,你好大喜功,這都不是問題,但是你敢跟別人勾結起來騙我,那就他嗎的不像話了。你們一群人今天敢抱團騙我,明天就敢抱團反我,我這個皇帝還怎麼當?
萬曆皇帝越想越氣,把張位、沈一貫叫過來,說當初楊鎬他爹去世,是你攛掇我給他奪情視事。我說你怎麼那麼積極,原來是早就商量好了糊弄我啊?你們倆呀,停職閑住,歇歇吧。
萬曆皇帝越想越氣,把張位、沈一貫叫過來,說當初楊鎬他爹去世,是你攛掇我給他奪情視事。我說你怎麼那麼積極,原來是早就商量好了糊弄我啊?你們倆呀,停職閑住,歇歇吧。
這一下把兩位閣老給嚇壞了,又是請罪,又是自貶,幾乎沒暈死過去。首輔趙志皋也拚命說好話,替兩位同僚開脫。
萬曆皇帝後來氣稍微消了點,仔細一想,這兩個人平時辦事也算得力,給別人發私信也算不得什麼大事,這才下旨讓他們繼續留任。
處理完了內閣的兩位大臣,朝廷對前線幾位主事者的處理意見也出來了:楊鎬革任回籍;邢玠暫兼經理軍務;麻貴、李如梅暫留原職,等調查清楚了再論處置。朝廷還派出特派員兵科給事中徐觀瀾前往朝鮮,仔細調查丁應泰指控的諸項罪名。
至於經理之職,朝廷先屬意汪應蛟,後來挑中了天津巡撫萬世德。
丁應泰彈劾的消息傳到朝鮮,楊鎬大驚。他拿到了奏疏的抄件一看,發現裡面有許多細節,不是軍中之人根本就不知道,再仔細一查,原來是周陛乾的好事。
楊鎬怒從心頭起,把周陛叫過來痛罵了一頓,然後關進了大牢。這一下子浙兵們不幹了,他們一直以來打仗都是最苦的,發餉吃糧都是吃最差的,長期壓抑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在周冕的帶領下居然圍攻經理衙門。楊鎬一看浙兵這是要鬧兵變,連忙叫來彭友德、許國威幾個親信,帶兵勒馬,跟浙兵展開對峙。
陳寅聽到浙兵鬧事的消息,大叫不好,圍攻主官是軍中大忌,無論楊鎬失勢不失勢,無論接任的是誰,浙兵都要倒霉。他連忙馳馬趕至經理衙門,親自勸解周冕等人。浙兵在他的勸說下,這才收兵回營。楊鎬知道自己這個經理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