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終於決定動手了,可「決定動手」和「動手」之間,並不是完全同步。
此時各路兵馬尚未全部到位,糧餉都在籌措運送途中。最重要的是,最高指揮官李如松還沒從前線趕回來,他不在,仗是不能打的。
這一切籌備,都需要時間。
沈惟敬當初在九月初與小西行長約定,五十日內——也就是十月二十日——必有回覆。大明成心要拖時間,所以小西行長提出來的那幾條要求,在廷議的時候直接被否決了。既然要出兵打他們,那還談什麼談!
可日本人和朝鮮比較實在。小西眼巴巴地在平壤城一直等著,朝鮮人也在惴惴不安的掰著指頭算日子。到了十月二十日,五十日已滿,卻還沒等到沈惟敬的身影,小西有點著急了。
他已經聽到了風聲,在北邊的加藤清正,已經送了一封信給在義州的國王李昖,說只要朝鮮願意投降,他便把兩位王子放回,永修盟好。加藤這一手,明擺著是跟他搶生意來了。若是議和之事被加藤拔了頭籌,那可就要壓倒自己了!
而在自己的大後方,義軍的風潮仍未減退,李舜臣更是肆意橫行,甚至在日本已經有了流言,說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等人在朝鮮戰死。
小西一急之下,帶領手下出城轉了幾圈,傳話給朝鮮人:「沈惟敬再不來,我們就打到鴨綠江去。」還大剌剌地大造攻城器械,故意讓朝鮮人看見。
宋應昌這時候在山海關正忙活著。他算算進度,恐怕還得再等一兩個月,於是把沈惟敬叫過來,吩咐他再去平壤城一趟,拖上一拖。沈惟敬領命而去,日夜兼程,在十一月初七抵達鴨綠江邊境。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進入朝鮮了。除了議和,他還肩負另外一個使命,就是偵查日軍在平壤城到底有多少兵力。
到了邊境以後,沈惟敬沒有馬上奔赴平壤。他知道談判技巧,擺的譜兒越大,越容易讓對方產生敬畏,急忙忙地趕過去反而會被看輕。於是,他呆在義州,先派了一個叫婁國安的隨從去平壤,先把養在倭寇窩裡的沈嘉旺換回來。
婁國安到了平壤城,先提出要看看人質安危。小西行長把沈嘉旺帶出來,婁國安一看,發現這哥們兒……胖了。原來沈嘉旺在平壤城作人質時,待遇相當豐厚,小西行長每天好酒好肉伺候著,除了有兩個衛兵形影不離,其他沒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看到沈惟敬的代表到了,小西行長心中略安,看來大明的人沒有食言,只是遲到而已。他賞了婁國安銀子,還送了沈嘉旺一把倭刀。沈嘉旺臨走前,小西行長問說你們家沈游擊什麼時候能到?沈嘉旺回答:「現在快冬天了,日短夜長,再說我家沈老爺年紀大了,每天走不過五十里,差不多十一月二十日左右到吧。」
小西行長點點頭,寫了一封信:「叫你家老爺趕快來吧,我們都等急了。」沈嘉旺把信揣好,走出平壤城,忽然發現不對勁。
從東邊的大同門到西邊的普通門,到處站滿了日本士兵,盔甲鮮亮,旗幟如林。沈嘉旺在平壤呆的這幾個月,本以為已把日軍底細摸了個大概齊,此時放眼望過去,發現這些士兵一半以上的旗號都不認識——顯然是從別處集結到平壤的軍隊。
小西行長咧著嘴拍了拍沈嘉旺的肩膀:「我聽說朝鮮人又整出幾萬人馬,你們沈游擊還從大明帶來十幾萬人。想和談,沒問題;想打仗,我也奉陪!」
看來日本人也不缺心眼兒,已經對大明的和談誠意起了疑心。
沈惟敬接到沈嘉旺的報告以後,一點畏懼之色也沒有。旁人都勸他小心,他滿不在乎地表示沒事。沈惟敬如此鎮定,是因為他這一次來朝鮮,帶了一樣東西,拿黃包袱皮仔細包住。只要有這樣東西在,不僅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還能順利地完成拖延的使命。
沈惟敬沒被嚇著,朝鮮君臣卻被嚇了一個屁滾尿流。十一月十五日沈惟敬一路徐徐渡過鴨綠江,朝鮮人聽說以後,急得不行了。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說服大明出兵,怎麼能讓一個混蛋的和談行動把這一切給毀掉——何況和談的條款,完全就是犧牲朝鮮利益為前提。
於是,在沈惟敬朝義州趕路的時候,朝鮮使臣也一波波地往遼東趕,向楊紹勛控訴,向宋應昌控訴,向都察院御史控訴,向一切可以控訴的人控訴。
這樣一種心態之下,朝鮮人對沈惟敬的態度,已近乎敵視。沈惟敬在十一月十七日抵達義州,驛館的接待官吏懶洋洋地給他扔來一壇酸酒,幾個破碗,氣得沈惟敬把筷子扔地上,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出使遼東的使臣們紛紛回報,說遼東那邊態度冷淡,對朝鮮的控訴不聞不問。尹根壽接到報告,仔細琢磨了一番,有點反應過來了——朝鮮大臣們這是關心則亂。他連忙稟報李昖,說沈游擊這次來,估計是為了麻痹敵人,騙他們先放了兩位王子,再攻打平壤。
李昖根本不信任這個老騙子,反問敵人憑啥聽他一句話就放人?尹根壽自己也沒底,只得含含糊糊回答說天朝熟知倭情,裡面藏著什麼玄機我也猜不出來。李昖撇撇嘴,不信。
等到接見沈惟敬的時候,李昖一點沒客氣,劈頭就質問道:「聽說你是來和談的?我們跟日本血海深仇,天朝怎麼能跟這種小丑講和呢?」沈惟敬是何等樣人,豈能被區區一個朝鮮國王唬住,當即回答:「當初我跟日本人約了五十天停戰,可不是為了他們。那是因為朝鮮是雨季,道路泥濘,到處都是水田,不利於行軍,所以要等到水田都幹了,秋涼都打完了,才能進兵。我去談判,純是為騙回你們兩位王子,再率領大軍進剿。」
他這一番回答入情入理,李昖稍微放鬆了心情,接下來又連續問了一些關於軍情的問題。沈惟敬對答如流,說到激動的時候,梗著脖子哽咽道:「像我這種高官,本來該在家裡安享晚年,如今卻單刀赴會,不畏生死,為了什麼?不都是為了貴國的利益嗎?石爺(石星)為了你們天天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我是為了報答他才來的!」
這一席精彩演說,徹底折服了朝鮮君臣,再沒人質疑他的和談目的。李昖很為誤會了沈惟敬而慚愧,便派人給他送來一批朝鮮安插在平壤的間諜資料,希望對他的平壤之行有所幫助。還重重懲處了怠慢沈惟敬的驛館官吏們。
等到沈惟敬離開義州,沒過幾天,朝鮮人又開始惶恐了。因為都元帥金命元從前線回報,說沈惟敬舉止很詭異,連柳成龍都沒見,就直奔平壤城而去。他進平壤時,大約有一百多個日本兵開門把他迎了進去,看起來很親密。
這時又有人說,看到沈惟敬上路的時候,帶著一個黃包袱皮,形影不離,會不會是大明皇帝寫給小西行長的敕封詔書?大家紛紛猜測那包袱皮里是什麼東西。又有人說石星是主戰的,他怎麼可能派沈惟敬來和談。甚至還有人提議不如趁敵人放鬆警惕,大軍殺過去,趁勢奪城——這就是成心要置沈惟敬於死地了。
聽群臣這麼一忽悠,這沈惟敬到底是存的什麼心思,李昖又不踏實了。
沈惟敬對朝鮮人怎麼想毫不關心,他一路晃晃悠悠,在二十五日抵達平壤。當晚日本人在平壤附近的斧山院請他吃了頓飯,次日入城。
小西行長見到沈惟敬來了,十分開心,連忙大開城門,盛情款待,還派了肩輿把他抬進城,跟上次白刃包圍著進城態度大不一樣。只是處處都有兵將巡遊,暗伏殺機。沈惟敬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面和小西談笑,一面還有閑心偷偷數城內兵數——後來他估算的平壤城總兵力約在一萬四千人到兩萬左右,與第一軍團主力大體相當,十分準確。相比之下,朝鮮人跟小西交手了無數次,仍舊對敵人實力稀里糊塗,還不如沈惟敬一個大騙子精明。
兩邊坐圓,日方這邊是小西行長、宗義智、義調與玄蘇、宗逸,還是上次談判的五人小組。小西行長開口問道,天朝對上次提的要求有什麼意見?
沈惟敬不慌不忙,從懷裡拿出黃包袱皮,捧出一封文書,遞給小西行長。小西行長接過來,驗看一下,發現上頭蓋的是北京兵部的關防,還有石星的印記,不禁肅然起敬——上次沈惟敬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游擊將軍的小章,只是個山寨貨,這次的行政級別像樣多了。
小西行長不懂中文,就讓玄蘇和尚代為翻譯。聽完玄蘇讀完以後,他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份兵部文書是這麼寫的:「我們已經知道日本的苦衷了。原來你們起兵,只是為了通貢於天朝而已,都怪朝鮮背信棄義,才導致兩國交兵。現在既然都是誤會,你們趕緊把地盤和兩位王子還給朝鮮,另外尋一條路來進貢就是了。」
這封回函相當地狡猾,行文暗藏玄機。小西提出的兩條要求,它一條都沒答應,但看起來又像是都回答了似的。日本打的旗號是通貢,沒問題,你換條路來,不一定途徑朝鮮嘛,這麼輕輕一句就撬掉了日本的借口基礎。至於小西提出的劃大同江為治,文書里根本沒提,反把歸還國土和王子作為通貢的前提條件。
七繞八繞,把一個停戰問題硬生生變成了通貢問題,把日本人的籌碼拿過來化為己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