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三章 小中華

朝鮮人什麼都沒做。

此時在位的是明宗恭憲大王的侄子李昖,已登基二十多年。自從明初太祖朱元璋把朝鮮定為永不征伐之國後,李朝已經安享了兩百多年的和平,承平日久,人不知兵。這兩百多年的安逸日子,就算是雄獅的爪牙,也該退化了,何況朝鮮人。

李朝是個哈中的王朝,對中華的一切事物都崇拜得不得了。無論政治文化還是風俗習慣,全盤照搬。當時朝鮮上層士人,個個精熟漢文。譬如現存的朝鮮古代史料,當代的朝鮮、韓國人,大多數已經看不懂,但中國人讀起來卻毫不吃力——那是因為它們全部是用中文寫出來的。之所以會這樣,是由於現在通行的韓文,其實是當初李朝世宗為了讓所有人都能讀寫中文,所以專門做了一種對中文的注音符號,叫「訓民正音」,不過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有大規模推廣。到了近代,朝鮮被日本再次并吞後,日本對朝鮮進行了各方面的殖民化,包括大規模推廣日文。當時很多朝鮮反抗志士們開始使用這種注音符號進行聯絡,到了1911年,才正式被定為正式韓文,以清除日本的殖民化痕迹。所以嚴格說起來,現在的韓文雖然出現於十五世紀,但從開始起就一直是中文的注音而已,正式被當成文字的歷史到現在不過才短短一百年。

對全盤引進中華文明的成就,李朝君臣是很自得的,全國上下均沾沾自喜地自詡為「小中華」。

這個「小中華」,實在當之無愧,因為他們不光學到了中華文化的精華,也學到了其中的糟粕,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朝鮮對日本的態度,和中華對四方蠻夷的態度如出一轍:無比輕視,毫不關心。

關於壬辰戰爭,朝鮮人留下了許多筆記。在這些筆記里,他們談到日本的時候,就象是在談論一個距離朝鮮幾千公里以外的國家,充滿了怪誕、離奇的說法。做鄰居做到這份兒上,實在有些無語。

這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中華上國不知日本邊事,尚可以用「去國太遠」當借口。朝鮮離日本只相隔一道海峽,歷史上沒少被這個島國欺負,可偏偏不長記性,別說定期搜集對方動態,就連一些基本情況都茫然不知。許多日本的情況,朝鮮人甚至都要繞一大圈,從中國的資料里去翻找。

究竟朝鮮人對這位惡鄰的了解,匱乏到了什麼程度,我們可以來看兩個小事例。

在一本叫《壬辰錄》的小說里,開頭介紹了秀吉這個人的來歷,是這麼說的:

說在大明嘉靖年間,杭州有一個人叫朴世平,被倭寇殺死。他老婆陳氏和兒子朴守吉遂被倭寇擄掠而走,賣到了對馬島。對馬島的島主叫平信,把陳氏收做小老婆,然後朴守吉也改姓平……

在《宣祖實錄》里,對於秀吉如何發跡,寫得更是神乎其神。說前任關白出行,秀吉赤身裸體擋在車前。關白看他行跡古怪,就讓他去掃廁所。結果廁所掃的很乾凈,大為賞識,從此引為親信云云。

若是讓日本人看到這種記錄,非罵一句八格牙路不可。

秀吉那邊廂大鳴大放地籌備著戰爭,朝鮮這邊卻仍舊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繼續在漢城歌舞昇平,吟詩作對。一直到了萬曆二十年(公元一五九二年)初,日軍大批輜重已經一波波地運抵對馬島,釜山港觸手可及,大禍臨頭的李朝還沒做出任何反應。

在戰爭前夕,李朝的兵力單從數量上,與日軍不相上下。在壬辰年初,全國兵力總數大約有二十三萬,主要分布在平壤、漢城、開城三都,以及防禦女真侵擾的咸鏡道、靠近對馬島的慶尚道等處。另外還有數支艦隊,駐紮在慶尚道、全羅道等地,拱衛黃海與朝鮮沿岸。

李朝從中國COPY過去的還有長城防禦體系——全國境內擁有完備的烽燧體系和驛遞,與沿途的城堡構成了立體的防禦體系。僅在與日本緊鄰的慶尚道,就有兩條直烽,可以從釜山直接傳遞到楊州、忠州地界,與驛遞道相接。一旦慶尚道有事,一天之內預警便可抵達漢城。

這是國初定下來的警戒體系,李成桂等歷代明君留下的寶貴遺產。可惜,架子還在,瓤子卻爛透了。

李朝的這些軍隊,除了咸鏡道的軍團常年抵禦女真,還算身經百戰外,其他部隊都是花架子,久不知兵,無論是裝備還是訓練程度,都差到了極點,普通士兵連武器都抓不牢,更別說打仗了。烽燧堡更是大部分被廢棄,成為斷垣殘壁,以至於日軍入侵釜山之後,過了足足三天,漢城才知道外敵入侵的消息。

朝鮮到底忙著什麼呢?說起來,這也是一個學自中華的光榮傳統:黨爭。

中原王朝素有黨爭傳統,唐有牛李二黨,宋有新舊二黨,明有閹黨、東林黨之爭。李朝把這個傳統原樣學去,有過之而無不及。宣祖李昖即位之後,坡平尹氏和青松沈氏兩大派系之間的政爭,逐漸變成了有朝鮮特色的東人黨、西人黨兩黨之爭。

黨爭誤事,天天黨爭,則誤大事、誤國、誤天下。

自從有了這東、西兩黨,朝鮮做什麼事都得大吵一架。兩黨斗得昏天黑地,一切都以黨派為準繩,黨同伐異,不問對錯。對於研究李朝這段時期政治的人來說,黨爭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濾鏡。查查當事人的出身,再看看反對者的出身,一切古怪的異狀便可迎刃而解。

西人黨建議徵兵十萬防禦女真,東人黨反對,說是靡費銀餉;東人黨宣講儒學主理,西人黨就蹦起來說是儒學主氣。尤其是在立儲君的問題上,兩黨各自支持一位王子,更是打的頭破血流。兩邊的爭論,已經成為一種生物學上的條件反射。如果一黨說人不能吃屎,另外一黨恐怕也會跳起來說未必不能。

秀吉要入侵朝鮮這事,從來沒打算瞞著朝鮮人。他先後派了柚谷康廣、宗義智等人威脅朝鮮投降,使臣派了好幾波,國書遞了數次,中心內容只有一個:希望朝鮮趕緊臣服於日本,咱們哥倆好,一起打大明。

朝鮮人自詡小中華,眼高於頂,除了大明看誰都像蠻夷。現在看到這個島夷湊過來說胡話,眼皮一翻:「你誰啊?甭跟我得瑟。」壓根沒把秀吉當回事。

這個態度急壞了對馬島島主宗義智。對馬島在朝、日之間,島主宗家擔負著聯絡雙方交流的重任。宗義智害怕朝鮮人的冷淡會讓秀吉遷怒於他,就想出了一個有點缺心眼兒的鬼主意。

他把流亡到日本的朝人叛逃者綁了幾十個,送回漢城,又許了大把賄賂,說只要你們隨便派個使團過來道個喜,就算完事。遊說了半天,朝鮮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派遣一個和平使團去日本,表達敦睦之意。

這頭搞定了,宗義智趕緊敲鑼打鼓告訴秀吉,說朝鮮人同意投降,會派一個輸誠使團過來。秀吉自然也是大喜過望。

這樣一來,兩方面總算都交代過去了,至於接下來會不會露餡兒,露餡以後怎麼辦,宗義智壓根沒考慮過。最奇怪的是,他這種糊弄小孩子的手法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層出不窮,中日兩國都湧現了好幾位類似的「奇才」。這個我們在下文會專門提到。

總之,在宗義智連蒙帶騙的周旋下,萬曆十八年四月,朝鮮總算勉為其難地組建了一個使節團,前往京都,名義是慶賀秀吉統一日本,還帶了點土產——這就是許儀後在報告里所提及的「其年五月,高麗貢驢」。

使團五月份抵達京都,接待人是京都東福寺的主持景轍玄蘇。玄蘇大師是個政治活動家,專門替豐臣家打理外交事務。他告訴使團,秀吉一直在忙著打北條,無暇西顧,你們等等吧。使團只能老老實實等著,在玄蘇的陪同下每日遊覽京都勝景,吟詩唱酬。

他們一直風雅到年底,秀吉才返回京都,騰出一點空來接見他們。主賓雙方見了面,秀吉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就招待了熟餅幾張、濁酒一壺,然後抱著兒子鶴松自顧玩樂。鶴松忽然尿了他一身,秀吉在眾目睽睽寬衣解帶,公然換起衣服來。種種無禮,終於讓朝鮮使團忍無可忍,憤而退席。

這不怪秀吉,也不怪朝鮮人,要怪就怪宗義智。秀吉以為朝鮮使團是來投誠的,自然不必屈意逢迎;朝鮮使團以為自己是來致賀的,不該被如此怠慢。宗義智騙得兩邊都誤會了對方意思,自然談不到一塊去。

朝鮮使團不想再看見秀吉了,可出使任務還得完成。第二天,玄蘇大師拿過去一封國書,說你們拿回去給國王,就算是這次出使圓滿了。

朝鮮使團打開國書,傻眼了。秀吉在國書開頭先自吹自擂了一通自己的高貴身世與豐功偉績,然後寫了一句直接刺激朝鮮人神經的話:「一超直入大明國,易吾朝風俗於四百餘州……閣下方物而入朝,依有遠慮,無近憂者乎。」

副團長金誠一當場就掀桌子不幹了,他們來的時候,宗義智明明說的是祝賀使團,怎麼現在成了納貢稱藩了?他指著國書上「閣下方物入朝」六字,對景轍玄蘇說:「這六個字不行,得改。」

這六個字,大有玄機。

這封國書是秀吉寫給朝鮮國王李昖的,這句話里的「閣下」指的就是李昖。古人用字講究,一字一意,含糊不得。「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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