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步森想給冷薇打電話。他給她打過幾次,她只聽他說,卻一聲不吭。陳步森想,今天我要告訴她,和她告別。
電話通了。陳步森說,我是陳步森。對方仍沒有說話。陳步森說,我知道你在,我是向你告別的,現在,我想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時,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陳步森說,沒有什麼懷疑的了,我殺了他。現在我要自殺了,我們這樣應該算是公平的了吧?……這時她說,你不要這樣。陳步森問,你說什麼?冷薇說,你不要這樣。陳步森問怎樣?她就說,你不要死,我們的事還沒完呢……陳步森就哭出來了,說,你什麼話都不說,電話也不接。她說,我以後會接。說完就掛斷了。
陳步森坐在崖上放聲大哭。冷薇簡單的一句話,就讓他感動得失聲痛哭。他好像看到了希望。他不想死了。陳步森決定回頭,在天黑之前他坐車回到了樟坂。
……接下來的幾天,陳步森不時地打冷薇的電話。她和他維持最簡單的對話,語氣不冷也不熱。陳步森一聽到她的聲音,心跳就驟然加速。他在捕捉精神病院的那個冷薇,可是,這種感覺是捉摸不定的。有時,她像是醫院中的她;有時她又顯得非常陌生。
她開始不斷地問他在哪裡?引起陳步森警惕,難道她是想誘捕他嗎?有一次他在家裡打電話,冷薇問他在哪裡?陳步森說,你為什麼要問我在哪裡?冷薇沒吱聲。陳步森說,我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原諒我嗎?冷薇還是不吱聲。
過了幾天通電話時,冷薇說,我原諒你了。陳步森說,真的嗎?冷薇又問他在哪裡?說想見個面。陳步森心中起疑惑,他說,我很想跟你見面,都快想瘋了。她說,那你快來啊,你到我家裡來。陳步森覺得她的話中有怪異的味道。但他不敢懷疑她,也不想懷疑她會把警察引到家裡去。他說,我沒臉見你。她就說,那你為什麼到精神病院來?陳步森說,那時你還沒醒過來。
冷薇開始主動給他來電話。陳步森雖然很不願意去懷疑她的動機,但他的心像鐘擺一樣猶豫不決。有一次劉春紅來看他,剛好冷薇的電話來。劉春紅一下子把他手中的手機奪走扔在地上,說,你找死啊?你不知道手機也可以偵測出位置嗎?陳步森低下頭說,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做。劉春紅說,你完蛋了,現在誰也救不了你了,你正在往她設置的網裡鑽。你離死期不遠了。
陳步森不想想像冷薇如何帶著大批警察來緝捕他,雖然她這樣做天經地義,但陳步森仍無法忍受。他仍然悄悄地給她打電話,她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問他在哪裡?陳步森說你為什麼總是問我在哪裡?冷薇說,我原諒你了。我只是想見個面。陳步森不說話。她就問,你不相信我?陳步森說不是。她說,你就是不相信我。你為我做了那些事,我不認為你有多麼壞,所以我原諒你。陳步森眼淚滴在電話上,我不值得你原諒,但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我告訴你,如果你想抓我,沒有必要在電話里對我說好話,我會讓你抓。冷薇說,我在電話里說什麼了?陳步森說,我總覺得你沒原諒我,你是不是因為要把我抓住才這樣說的?說讓我放心的話?她說,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陳步森說,對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知道我就是殺一萬次也不能對你彌補什麼,但我真的希望你原諒我。冷薇說,我說過,我原諒你了,你怎麼還不相信呢?我們可以見個面。陳步森說,謝謝你,只要你原諒我,我可以馬上跟你去見警察,真的。冷薇問,什麼時候?陳步森又不吱聲了。因為他從冷薇過於急切的語氣中聽出她很想馬上拿住他,然後他從中推測出,她也許並沒有原諒自己。
他們又進行了幾天的對話,好像一種捉摸不定讓人疑惑的遊戲。陳步森總是覺得裡面有讓他狐疑的地方。冷薇卻總是問他在何處,然後要見面。陳步森對她說,我最想告訴你的是,我真的不怕被抓,不是你原諒我我才肯自首,我不想推卸責任,我只是想說,你要信任我,不要防著我。你防著我我會很難過。你用不著叫警察來,也用不著在電話里騙我,我一定會相信你的,我也一定會按你說的話做,但你千萬別騙我。冷薇說我沒有騙你。陳步森問,你真的沒有通知警察嗎?冷薇說沒有。陳步森又說,你不用通知警察,我就會去找他們,你也不用對我說假話,因為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冷薇說,我沒說假話。陳步森說,我這樣做,是為了在我們見面時,能有時間和你說上幾句話,我要當面說上幾句話,要是警察馬上來,就什麼也說不成。冷薇說,我們不是一直在說話嗎?陳步森說,我要當面對你說,我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他泣不成聲。
冷薇沉默了。陳步森說,真的,你用不著用話來誘騙我,好抓住我,如果我想跑,我就不會去醫院,我不會逃避責任的,你要相信我,你如果相信我,我會覺得自己很幸福,就是槍斃,或者把牢底坐穿,我都不怕了。冷薇說,我都答應你。陳步森說,我樓下有一個派出所,我們見面後,我會自己過去。求你不要通知警察,讓我們說上幾句話,因為我這次進去就不曉得能不能見面了,給我一點信賴,好嗎?冷薇說,好。八點鐘在我樓下。自不自首,隨你的便,我已經原諒你了,只想見見你。她補上一句:淘淘也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