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死者的重現(2)

陳步森在洗衣房和鍋爐房幹了一個星期,基本上上手了。過了一個月,就有些熟練了。不過他仍然覺得很累。可是當他一想到自己能在這兒藏好,一想到能和冷薇見面,陳步森身上的勁兒就滋滋地長。但他在這一個月里沒有去找她,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醫院裡呆下來。現在,他知道自己真的呆下來了。

今天上午,王師傅讓他去財務科領工資,陳步森很高興,早早地到了財務科。當他領到他有生以來第一份貨真價實的工資時,陳步森突然忍不住眼淚掉下來。他來到樹下,從信封里抽出錢來,一共是一千伍佰塊。僅僅一千伍佰塊而已。對於見過大票子的陳步森來說,這不夠他以前一頓吃夜宵的錢。但今天他面對這一千多塊錢,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他計算了一下,偷人家一萬伍千塊錢,足足要人家幹上十個月這樣的活。而現在這一千五佰塊錢是自己掙來的。

陳步森瞅空上了一趟街,他想用第一份工資給冷薇買一個禮物。可是他不知道買什麼好。在商店裡轉了半天,他買了一個小音響,花了八百塊錢。這個音響很小,但音質很好,聽上去跟大音響一樣。陳步森想用它錄一些他唱的歌給冷薇聽。

回到醫院,陳步森來到住院部。他先找的是錢醫生。他感謝錢醫生給他保住了工作,錢醫生說,知道為什麼我會保你嗎?因為我相信你一定能幹好,你只是冷薇家的一個朋友,卻能為她辭掉原來的工作到醫院來,還有什麼做不好的?陳步森笑笑說,我以前乾的不是這樣的工作。錢醫生說,光憑你的精神,我就學不了,要我為一個朋友這樣捨棄自己原來的工作,我就做不到,所以我要向您學習。陳步森想,你向我學什麼呢?偷嗎?我是她家的兇手,我就是把命給她也不過份。

錢醫生說,經過上一次你向病人說明你自己不是她丈夫,她的情況有很大好轉,我們要幫助她慢慢恢複記憶。這比藥物更管用。在某種程度上說,目前並無真正有用的藥物能扭轉病人失憶的趨勢,藥物只能起鎮靜作用,所以我想你如果再配合一下,比如幫助她回憶她的家人,特別是她的丈夫。根據以往經驗,你來說效果比較好,你看呢?陳步森聽了心裡一陣發緊,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如果他向冷薇回憶李寂,就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後果。現在,陳步森似乎不想這樣做,他不想讓眼前的一切美好感覺消失,比如他和冷薇現在的「好關糸」,雖然陳步森知道這是偷來的假的「好關糸」,他也希望它能維持得久一些。比如他現在買好了禮物要送給冷薇,這樣的感覺多好啊,好像他們根本不是仇敵,而是朋友。陳步森只想讓這個夢拖得久一些。所以他沒有回答錢醫生的話。

陳步森不置可否地離開了錢醫生,向冷薇的房間走去。他走到一半,靠著牆角慢慢地蹲下來。陳步森感到特別難受:另一個自己在胸膛裡面對他說,陳步森,你不想救冷薇嗎,你關心她是假的,你明明知道那樣對她好,但你怕自己出事,所以不想干,你愛的是自己。陳步森低著頭蹲在那裡,離冷薇的房間只有十幾米遠,可是他站不起來。如果我對她說得更多,我就可能被抓住。陳步森想,我不想坐牢,也不想讓她說我是兇手和騙子。可是我如果不按錢醫生的話做,她的病就不會好。陳步森心裡翻江倒海,腦袋快要想炸了,他不願再想下去。但他知道自己不會跟冷薇說李寂的事,他沒有這麼大的勇氣。這個決定一下,本來他很高興要把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禮物送給冷薇,現在他覺得連自己送的這個禮物也是假惺惺的,那麼重要的治療機會都不給她,送這個小東西有什麼意思呢?陳步森握著小音響,快樂就在那一刻飛走了。

冷薇卻渾然不覺,陳步森送她這個禮物她非常高興。她說,你為什麼那麼久不來看我。陳步森沒有吱聲。冷薇說,你是不是再意他?陳步森問誰?冷薇說,我丈夫。陳步森的頭皮就緊起來。冷薇說,我雖然想不起來他叫什麼,但我知道他已經離開我了,我真的跟他離婚了。現在我是自由人,你為什麼害怕?陳步森說,我沒有害怕。冷薇說,你有,你一個月都不來看我。陳步森縮著身子,說,我這不來看你了嗎?而且我不走了,我以後可以天天來看你。冷薇說,真的嗎?你是不是又在騙我?這一個月我以為你走了,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你知道嗎?我哭了幾天幾夜。冷薇說著就哭了,緊緊地抱住陳步森,陳步森心中一陣難過,覺得胸膛的衣服濕了,滾燙的感覺,他知道,那是冷薇的眼淚。陳步森覺得痛苦,他不配有這樣滾燙的眼淚,他覺得自己一直在偷,連眼淚也偷。現在,她把原本應該流給李寂的眼淚流到他這個鄶子手身上。陳步森渾身哆嗦了一下,坐都坐不住了,彷彿看到李寂站在屋子裡,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著他。陳步森低下頭,他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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