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我不是你丈夫(3)

冷薇吃完了,說,好吃。陳步森說,我去洗碗。冷薇說,你不要離開我,我想天天吃你送的東西。陳步森沒吱聲,端著碗來到水槽洗碗。路過醫生辦公室的時候,錢醫生把他叫了進去,說,我正想找你。陳步森走進辦公室坐下。錢醫生說,冷薇的情形比上一段好些了,這都得益於你的照顧。現在她至少承認自己在生病,這對精神病人來說是很重要的一步。陳步森問,她是不是很快會好了?錢醫生擺擺手,說,這不一定,取決於治療的效果。不過有一點,你可以做一件事,你不是她丈夫,可是現在她總是以為她丈夫回來了,如果我們能讓她知道你只是她的一個親戚,而且慢慢相信你只是親戚,這對她是有幫助的,但需要你配合。陳步森聽了低下頭,想,我正想這樣說,可是我沒勇氣,不過,我或者可以只說我不是她丈夫,不再說別的。錢醫生看他不吱聲,問,你覺得怎麼樣?她相信你說的話。陳步森說……我試試吧,錢醫生,其實我也不是她親戚,一直沒告訴您,我只是她媽媽的朋友,代她來照顧冷薇的。錢醫生看著他,是嗎?那更不容易了,冷薇很可憐,沒有什麼人來看她的,聽說她丈夫是跟市政府的上司有矛盾所以才辭職回學校當老師的,得罪當官的了,還能有好嗎?所以沒人理他了,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陳步森不想談案子,說,我這就回去跟她說清楚。

陳步森回到病房,琢磨著如何向冷薇開口。冷薇已經學會那首《奇異恩典》,她唱了一遍給他聽,問他唱得怎麼樣?陳步森說,冷薇,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冷薇說,你要說啥。陳步森說,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要去外地……因為,因為我不是你的丈夫。冷薇就不吱聲了,看著他的臉。陳步森說,你病了,你患的是失憶症,所以你忘記了,你丈夫不是我,我只是你媽的一個朋友,有一天我遇上了淘淘,後來我認識了你。我叫劉勇,我只是你的朋友。

冷薇盯著他的臉不放……她突然問,劉勇?……你是劉勇……那我丈夫是誰?陳步森心中一陣顫抖,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不知道。冷薇問他,他上哪兒去了?陳步森渾身都哆嗦了,說,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了。

他站起來想走了,突然冷薇叫住了他。他只好走回去,可是陳步森分明能體會到自己微微發抖的心。冷薇凝視著他的臉,說,我知道我有病,把你看成他了,對不起,小劉……陳步森說,沒事兒。冷薇說,他走了,我早就和他離了。可是這跟我們倆沒關糸……冷薇用顫抖的手指輕輕划過陳步森的臉,他感到了她微顫的指頭,這一刻陳步森差點兒要流下眼淚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流眼淚,可是當他的臉一碰到冷薇的手時他就抑制不住。陳步森記得他從父母家被趕出來後,表姐第一次收留他時,也是這樣用手指輕輕撫過他臉頰,當時他的淚水立即滾了下來。

小劉。冷薇說,他走了,我和他沒關糸了,我現在明白了,我不敢向你表白,是因為我沒有完全把他放下,現在,我放下了,我要說,我愛的是你。說完撲到陳步森懷裡,緊緊地抱住他。陳步森全身立刻僵硬了。

你哪兒也不要去。她說,我不准你去,一刻也不要離開我,否則我對你不客氣。現在,我知道我愛的是誰了。

向冷薇說明自己不是她丈夫,反而惹出她認為自己愛上了陳步森。這是陳步森怎麼也想不到的。本來他以為這種說明會招致危險,可是危險沒有來,卻讓冷薇確定了他們的關糸。陳步森知道冷薇愛的是誰,她愛的不是陳步森,是那個叫小劉的人。是另一個人。是陳步森表演出來的人。所以陳步森根本喜樂不起來。他知道自己是誰:是一個兇手。就是這樣。

不過,陳步森總算有所解脫。至少他不再擔當那個丈夫的角色,不然有多難堪啊。一個把人家丈夫殺死的人,卻讓人家以為他是丈夫。現在,我至少完成一條誡命了吧。可是,我還有五條誡命需要完成。陳步森感到被五座大山壓著一樣難受。他想,過去警察對我們說,你們要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沒幾個人能做到了,因為要做到它,比把幾座大山挪到別處還要困難。

現在,冷薇終於知道他不是李寂了,但她卻不准他離開樟坂。這讓陳步森很為難,他意識到夜長夢多,不如快快離開到外地去,這樣既能躲避危險,又能把錢賺夠補上還李家的錢,把身上的大山挪開。陳步森決定去找淘淘的外婆,向她說出自己的決定。既算告別,也向老太太作個交代。以後她會向冷薇說明一切的。

外婆得知陳步森要離開樟坂,當著他的面落了一些眼淚。陳步森告訴她,自己已經對冷薇說清楚自己是小劉了。老太太點頭,說,還是讓她知道的好,她不能一直糊裡糊塗地做夢。這時淘淘問他:劉叔叔,你什麼時候再回來?陳步森說,我很快就會回來……其實陳步森自己都不知道他幾時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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