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陳步森打算陪淘淘和他外婆一起上精神病院看冷薇。陳步森用摩托車載她們到了醫院。陳步森上了樓,剛走到冷薇的房間門口,就看見她大喊大叫,幾個護士正在對她作制服的動作,而她在拚命掙扎。淘淘嚇哭了,外婆也非常害怕。陳步森上前攔阻,護士對他解釋說,冷薇必須做電擊治療。陳步森說,她不是不需要作這種治療了嗎?這時醫生過來解釋說,冷薇的情形並沒有明顯好轉,只要陳步森一離開,她所有的癥狀都恢複了。陳步森說,可是現在我在這裡。醫生想了想,說,那你先陪她一會兒,讓她情緒穩定我們再看,她已經打碎好幾個病人的碗了,主要是情緒極不穩定。
醫生和護士暫時撤走。陳步森把門關起來。老太太一直在抹眼淚哭。淘淘叫了一聲媽媽,冷薇就抱起兒子一個勁兒地親,卻一聲不吭。淘淘不哭了,有些恐懼地縮著。冷薇這時對兒子說,叫爸爸,你爸爸回來了。她指著的是陳步森,陳步森嚇了一跳。老太太嘆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陳步森說,我……不是……淘淘說,媽媽,他是小劉叔叔。冷薇說,別瞎說,沒有禮貌。陳步森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到了李寂,心中像被人捅了一刀。老太太對陳步森說,你就認吧,反正你不認她也這樣說,認了她能安定些。不認我這當娘的不要緊,只要能認讓她好受點,認誰都行。
這時醫生打開門看了看,對陳步森說,看來她聽你的,你可以多和她說說話。陳步森沒說什麼。醫生關上門走了。陳步森對冷薇說,你需要什麼,我給你買進來。冷薇說,你給我唱歌吧。
陳步森今天沒有心情唱歌,從早上開始,他就開始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也找不到原因,但總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做什麼都沒勁兒,走在地上也有一種漂浮的感覺。他去淘淘家接老太太,當他站在那幢樓下時,突然產生一種極度荒唐的感覺:自己正處於一個夢中,卻無法控制這個夢前進的方向。陳步森有時一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會慢慢地流出一脊背的汗。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進入這樣一個夢中,明明是加害者,卻和被害人一家混得這樣熟,而且居然成功了。他是在滑行,沒有辦法停下來。就像上了癮一樣,不自覺地一直在這場戲中演下去,什麼時候結束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陳步森被一種感覺吸引住了:自己是兇手,卻再也沒有人責備他,問他的罪,他不必擔驚受怕。陳步森實在不願意從這種好感覺中退出。現在,他居然還獲得了這家人的信任,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獲得過的快感,就像現在,自己甚至有能力讓冷薇安靜下來。
以前,陳步森從來不去問被他害過的人是什麼感覺?可是自從他卯上這家人以後,陳步森才發現,對方的痛苦有多麼可怕,自己的罪也有多麼可怕。這種負疚感越加增,陳步森就想為她們做點事,來減輕自己的這種感覺。現在,只要他願意相信,就可以假亂真,讓自己相信自己根本沒有犯罪,因為罪人不可能和她們處得像一家人。不過,這種好感覺是需要小心呵護的。弄不好就會猛醒過來,一切隨之消失。陳步森今天就有些好像醒過來的樣子,感覺有一種撲面而來的空虛和黑暗,一種對死亡的恐懼,但比這更難受的是:如果冷薇有一天突然對他說,你到底是誰呢?不過你的戲該收場了。陳步森就會全身黑暗,重新被扔回垃圾堆里。所以,現在陳步森的心情沒辦法唱歌。他的心情在黑暗和光明之間搖擺著。他對冷薇說,我今天嗓子不好,不想唱歌。
冷薇看著他,說,你對我有意見了嗎?陳步森說不是。冷薇說,我等了一個星期了,就等你給我唱那首歌。陳步森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歌。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想唱那首歌了,它讓她以為他是老公,陳步森覺得很不是滋味兒,所以那首叫《味道》的歌他唱不出來。老太太說,她要你唱什麼你就唱吧。陳步森說,我唱一首新的給你。
他唱了那首《奇異恩典》。陳步森剛唱出第一句,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一下子就要闖出眼眶。他忍住了。但老太太看見了,她嘆了口氣,說,小劉,難為你了。在聽完整首歌的過程中,冷薇都低著頭沒說話。歌唱完了,她說,你回來了,你唱的歌也變了。
我要吃藥了。她說,我要快點把我的病治好。我好了以後,你天天給我唱這首新歌,過去的事情我們就算了,我現在已經忘了你為什麼要和我離婚。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陳步森一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這句話,心中強烈地顫抖了一下,心掙脫胸膛飛出去,好像就在那一刻自由了!好像那件事真的過去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承認自己有病。老太太說。
陳步森把老太太和淘淘送回家,當他騎著車來到紅星新村小巷拐角處準備上樓的時候,有一輛桑塔那轎車駛到他旁邊停下,門開了,一個袋子套到他頭上,接著他的頭中了一拳,腦袋嗡的一聲。兩個人迅速把他塞進車裡。車子開到另一個地方停下,陳步森被除去頭套,發現這是一座廢棄的工廠。他的身邊站著四五個人,他看見了大馬蹬和土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