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步森悶聲說了句:你會說出去嗎?蛇子。
蛇子突然笑起來:我會說出去?不會,不會,我倆什麼關糸?啊。不過呢,我確實鬧不明白,你怎麼可能找上他們家呢?我就是打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我怕不是看走眼了吧?
陳步森說,你沒看走眼,我去了他們家,對,我還跟他們混熟了。
可是。蛇子說,你吃了豹子膽嗎?難不成你把我們都舉報了,是不是?
陳步森說,別瞎扯。
蛇子說,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得了什麼好處?
陳步森說,我經過他兒子的幼兒園,看見他兒子了,我怕他認出我,就試了試,結果就認識了。
蛇子問,可是,他認出你了嗎?
陳步森說,沒有。
蛇子雙手一攤:這不結了?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這事兒就完了嘛,你怎麼還帶他上公園吃麥當勞呢?
陳步森說不出話來。蛇子望著他慢慢地笑了:你是良心發現了吧?做掉了人家的爹,過意不去是不是?老蔫兒,大馬蹬說得不錯,你還真是我們當中最有情有義的一個。不過,你這樣會要我們的命的,你知道嗎?大馬蹬知道了,還不把你給剁了。
陳步森抬頭看蛇子:蛇子,你會往出說嗎?
蛇子笑笑,搖頭:可是,你還會再去嗎?
我不會再去了。陳步森說,我是有些可憐那孩子。蛇子,你是我哥們,這事別讓大馬蹬知道。陳步森從兜里掏出一疊錢給蛇子。蛇子推辭,你這是幹什麼?這不成心說我敲詐嗎?老蔫兒。陳步森把錢硬塞進他口袋,說,是我感謝你的。蛇子嘆了口氣,說,好,就算我借你的。他把錢揣好,說,老蔫兒,其實我挺欣賞你這人的,夠義氣,只不過我還得勸你,這事兒真別幹了,夠懸乎的。
……第二天一早,陳步森沒有兌現諾言,他決定跟老太太去精神病院一趟。他對自己說,我這是最後去一次,然後一切就算了結。
陳步森到老太太家的時候,老太太正在準備東西。她看見陳步森來了很高興,說,我以為你不來了,小劉,你能來我很高興。陳步森說,我要調到外地工作了,今天是最後一次來看你,所以我想還是跟你們去一趟。老太太聽了很失望,小劉啊,你要調到哪兒啊?以後就見不著你了吧?陳步森不知道說什麼好,老太太嘆了口氣,說,小劉,你是個好人哪,告訴你小劉,我昨天去買菜的時候,在地上撿到了一包錢,有一萬多塊錢呢,當時我挺高興的,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錢嗎?我女兒正住院,挺需要錢的,可是你猜我怎麼著,後來我想了想,全交給警察了。我琢磨吧,在我家有難的時候,人家小劉義務幫我干這兒干哪兒的,白白地幹活,沒要一分錢,我怎麼能白白地撿別人的錢不還呢?陳步森聽了吃了一驚,怎麼?你把錢交給警察了?老太太說,對啊,怎麼啦?小劉,我就是想到你才這樣做的啊,覺得這錢我不該要,你要是撿了,一定會交給警察的,不是嗎?我要是昧了這錢,以後見你心裡會打鼓呢?陳步森無言以對。
三個人坐在一輛摩托車上,來到了鳳凰嶺的精神病院。在三樓的一間四人間里,他們見到了冷薇。冷薇覺得他有些面熟,但沒認出他來。但她認出了兒子,抱著兒子不停地哭,不住地吻,淚水流到淘淘的臉上。那種哭聲扎著陳步森的心。老太太說,每次都摟著兒子哭,可是我是誰她楞不知道,白養了她三十多年。陳步森起身走到窗前,因為心裡有些難過,也許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吧。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難過,他知道自己的心很硬,可是自從那天在幼兒園和淘淘不期而遇之後,他的心開始變得柔軟,時常會感動。以前他和大馬蹬一起窩著看電視劇時,只會哈哈大笑,現在他看韓國劇就會流眼淚。現在,他看著冷薇抱著兒子那樣不停地哭,心裡真的有些難受,他覺得是他把她丈夫殺了,才造成這樣的場面。他們過去無論做乾貨濕貨,都是幹了就溜之大吉,從來沒有這樣親眼看到事情的後果。今天他卻看見了,這後果真是有些可怕的。陳步森想。
老太太對女兒說,小劉也看你來了。這是小劉。冷薇轉過頭看著他,好象認出他來的樣子,但沒吱聲。老太太說,小劉一直在照顧淘淘,我摔壞了腿,都是他接送淘淘上學。一說到淘淘,冷薇的眼中就放出光芒,她出乎意料地向陳步森下跪,連連磕頭,說,謝謝您,謝謝您!陳步森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壞了,一直往後退。可是冷薇哭聲都出來了:我的腦子壞了,我照顧不了淘淘了,謝謝您照顧淘淘,醫生說我的腦子壞了,我不能照顧淘淘了,謝謝您照顧淘淘。陳步森不知所措。老太太把女兒從地上拉起來,說,她的腦子真的壞了。
陳步森一聲不敢吭。老太太說,小劉,你別害怕,她不會傷人。冷薇恢複了平靜,或如說恢複了冷漠。更準確地說,她現在的臉上有一種淡漠的神情,只是手不松,把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