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神秘的吸引(2)

醫生檢查了一下,說要拍個片。陳步森走不了了,只好背著老太太去拍片。二十分鐘後拍片結果出來了,是韌帶拉傷加上輕微骨裂,醫生對陳步森說,你媽的情況算相當不錯了,沒有骨折是很慶幸的,一般這把年紀的老人這樣摔倒,大部份是要骨折的,不過呢,她必須在家休息一個月以上。醫生把老太太說成他媽,陳步森覺得好笑,他已經二十年無父無母了。外婆沒帶那麼多的錢拿葯,陳步森只好代為墊上。他們拿好了葯,陳步森知道可能還走不了。果然,老太太說,劉先生,你現在再幫我個忙,雇輛的士把淘淘一起接回家。我把錢還給你。

陳步森頭大了。這意味著他要跟著老太太和淘淘回到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地方。陳步森告訴自己:那個地方是絕對不能去的。但現在馬上強行溜掉更讓人可疑。他決定先到幼兒園,走一步看一步,找個機會溜掉。

陳步森叫了一輛車,到幼兒園接淘淘。淘淘一看就說,外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幼兒園的老師也出來了,說,你這樣明天就不能送淘淘來上學了吧?外婆苦笑地搖頭。老師說,你住那地兒還真沒有我們的孩子,要不我們可以一起去接。外婆說,不用不用,我回家再想辦法。陳步森想,該不會叫我來送吧?這可怎麼是好。這時恰好老師轉頭問他,您是……?陳步森無言以對,淘淘說,他是劉叔叔。外婆說,劉先生在附近工作,今天多虧了他。老師看著他,說,我認識您,我看您總站在圍牆外跟淘淘玩兒,都好幾天了。外婆說,他是個好人。

陳步森硬著頭皮把淘淘和外婆送到家,一路上他內心翻江倒海,一會兒他就要到他犯案的地方了。在那裡他曾經殺死了淘淘的父親。他覺得那是個絕對不能去的地方,是個忌諱之地。直到此刻,陳步森才發現自己這一周來完全是昏了頭,他在做一件極度危險又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僅毫無價值而且最終會讓他命喪黃泉。陳步森好像清醒過來了,在想著如何脫身,可是在老太太最需要幫助時貿然脫身反而可疑,但他又實在不想見到那幢樓。陳步森就這麼在腦袋裡瘋狂想著對策,直到的士開到了樓下,他也沒能夠想出脫身的辦法。但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上樓。可是,在老太太摔傷了腿的情況下,不背她上樓是不合情理的。

他付著車錢,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對司機說,師傅,我因為有急事兒,就不上樓了,能不能麻煩你背她上樓一下,我付給你十塊錢,你只要扶著她就成,因為有電梯。司機一聽這麼好賺錢,就說,行啊。不料外婆擺手說,劉先生,怎麼能叫您再花錢呢?有電梯你扶著我走就行,就幾分鐘時間你這麼著急走嗎?你非得上樓不可,我得把醫院裡的錢還你。陳步森說,那錢就算了。老太太對司機擺手讓他走。司機說,這錢我不好意思賺,得,你扶老太太上去,我走了。

陳步森沒轍,只好扶著老太太進了電梯。這時候,在陳步森心中湧起了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煩躁,倒更像是一種憂傷,如風一樣很輕微地從他的心上面吹過,使他突然顯得無力。因為他想起了那一天在電梯里,他戴著一個大口罩。

既然已經上了樓,陳步森突然反而不害怕了。最危險的地方也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一切不像是一個陰謀。陳步森對自己說,沒什麼了不起。他反而陡然產生一種想進去重新看看這間屋子的願望。

門開了。他們進了屋。屋裡的陳設沒有太大變化。但李寂夫婦的卧室緊緊閉著。冷薇果然不在。陳步森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還是產生了一種窒息感。他覺得那扇門隨時會打開:李寂出現在那裡。但他很快把這種想像轉換成更現實的危險:大門打開,警察出現,自己束手就擒。陳步森閉上眼睛,想,就這樣結束也好。

淘淘開始滿地玩地瓜車。老太太給陳步森泡了熱茶,陳步森接過茶的時候,心裡有一種羞愧感。老太太一瘸一拐進房間拿了錢要還給陳步森,陳步森不要。他覺得在這家搶的錢用在她身上,現在她卻要還他錢,這是很好笑的,所以他堅決不要。老太太就流下淚來。她說,劉先生,你是好人,我們家是遇上壞人也遇上好人,淘淘的父親不在了,讓人殺了。他母親也瘋了,進了精神病院了。說罷她禁不住哭起來。陳步森心中一緊,竟坐在那裡不會動了。

老太太抹了眼淚,說了那件事,一邊說一邊哭。陳步森坐著不動,只是看著她。他說不上有什麼內疚,但他覺得這種氣氛是怪誕的:被害人對著殺人者哭訴,讓陳步森覺得很不舒服。陳步森始終認為,自己雖然在做法律上犯罪的事,但這世界上犯罪的人多得很,他父母把他扔了不算犯罪嗎?所以,他偷東西殺人都不認為有什麼大了不起。但此刻陳步森很不舒服,因為他覺得他這幾天和淘淘一來一往產生了很不錯的感覺,可是老太太一上樓就說起那事,實在很煞風景,把他的心情搞得一團糟。他對老太太敷衍了一句:你別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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