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雄風震九州 第四十五章 翁婿剖心(2)

秋涼亭的石椅上,淺水清靜靜地坐著。

雲風舞觀察他的同時,他又何嘗不是在端詳著對方。身為沙場戰將,幾乎每一個都有種本能地先將對方做敵手,進行一番觀察揣摩的習慣。在確定了一些信息之後,才會回到最初的位置。

先前的閑聊,看上去只是一些漫無目的的閑話,但其實充滿了寓意禪機。通過這些閑聊,他們收集信息,了解對方的興趣,愛好,人品,來歷等等等等。

這種第一印象後得來的評斷,遠遠大於一般人認識時建立的普通的第一印象,其可靠性更高,真實性更強,於是在接下來的對話中,針對性也就更強了一些。

因此對於雲風舞在雲嵐走後提出的這個問題,淺水清第一時間得到了兩個結果。

一:雲風舞的潛在含義,是想問他是否真得有心想要背叛天風帝國。

二: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和雲霓在一起的事實,因此而關心他。

靜靜地想了一會後,淺水清才慢慢道:「不知道雲帥是以父親的身份還是以帝國雪風軍團大帥的身份向提出此建議?」

「有何區別?」

「前者以情動之,後者以理動之。」

雲風舞放聲大笑。很顯然,淺水清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不是我頑固不化,但至少你要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是啊,總得有個原因,有個解釋吧?

儘管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雲風舞要淺水清放棄兵權,可他還是需要一個解釋,這個解釋,其實也是一份承諾,一份保證。

雲風舞長吸了一口氣道:「計顯宗叛國逃跑了,此事對天風帝國,對你,影響都極大。」

淺水清苦笑著沒再介面。

計顯宗的逃跑,對淺水清來說絕對是一次重大的受挫。

暴風軍團歷來是天風帝國第一主力軍團,一軍之主的地位,相當於其他軍團的副帥地位。

本來按照淺水清的計畫,在消滅麥加軍後,他會第一時間趕到暴風軍團,憑藉自己手中有計顯宗和舞劫等人的把柄,可以利用他們的話事權向蒼野望請命,使得蒼野望不得不同意由他接掌暴風軍團。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夠和雲風舞修好關係,再加上朝中富貴兵團的那幫子弟兵暗中努力,則基本可成。

可是計顯宗的逃,舞劫二人的死,卻一下把他的計畫全部打亂。在這種情況下,他首先就失去了三個可供利用的傀儡。其次就是,三路軍帥同時出現問題,必然會導致暴風軍團實力大跌。這三個人的或死或逃,對整個帝國的軍心士氣都會產生極大影響,最後就是還可能會使蒼野望誤認為是淺水清做的手腳,對其忌諱更深。

無論軍心,民心,士氣,信任以及可供利用的籌碼,都在這一刻因為計顯宗的逃跑而一下崩潰,最糟糕的是,計顯宗逃跑後,西蚩人再無顧忌。

隨著計顯宗的逃跑,不出淺水清所料,西蚩人果然開始大肆聲張康郊協議,聲稱當初淺水清之所以能順利打下驚虹,完全是由於西蚩帝國的資助。而淺水清吃裡扒外之後,違背諾言,並未將承諾的驚虹土地割讓,是為背信棄義之舉。此外計顯宗叛逃一事,皆是因為暴風六鎮脅迫所致。計將軍一生為國效力,結果卻被原鐵血鎮舊部奪權,最後甚至圖謀殺害計顯宗。而舞劫二人之死,其實是方虎等人一意為之,其目的是獨霸暴風軍團,為將來淺水清將來回歸接掌最高主帥一職做準備。

西蚩人甚至拿出了當初在都市聯盟卸貨的清單以作證明,而淺水清也的確無法解釋他在驚虹作戰的最後時期,又從哪裡得到來的大批戰馬和財寶。如果沒有這筆資源,他也無從發動破釜沉舟的計畫。

一連串的謠言,真話摻雜著謊言在天風帝國內興起。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而對蒼野望來說,這份謠言的可信度的確是相當高的。

儘管暴風軍團內,方虎等人力壓謠言,矢口否認,聲稱敵人造謠污衊,離間帝國高級將領,但是他們的解釋卻無法讓人信服。僅靠從驚虹內部的劫掠,的確很難擁有如此大規模的財富和戰馬——戰事打到後期,當時驚虹城府軍的戰馬甚至還沒有鐵血鎮多,這實在說不過去。

而舞劫二人的問題,蒼野望更是心中有數,他早有心殺這兩個敗類,若不是他們,淺水清不會遭此大難,更不會有後面太子犯蠢行的事發生。可自己殺是一回事,鐵血鎮的人殺又是一回事。不管舞劫二人怎麼死的,是被人所害,還是真得畏罪自盡,最大的問題是鐵血鎮的確正在通過這件事迅速擴大自己在軍中的影響力。甚至唯一不屬於鐵血鎮舊部的廉紹一,也因囚禁事件倒向淺水清。

這是蒼野望無法容忍的。

我們套一句名言來解釋,那就是:「朕給你的,你可以拿。朕不給你的,你不能搶!」

蒼野望在是否讓淺水清擔任暴風軍團主帥這個位置的問題上,態度一直很動搖。西蚩帝國的強大他也明白,他需要淺水清這樣的戰將為他抗住強大的敵人。可是淺水清目前的問題,他更清楚,這個人是沒有犯上的興趣,卻絕對不是沒有犯上的膽子。他可以無視榮華富貴,但對他所看重的東西,他可以不惜一切去守護。

而現在,君臣之間的不信任,導致了淺水清拚命搶權自保,也導致了蒼野望忌憚重重,惟恐有一天他自保過了頭,乾脆自己做皇帝,那才心中安穩。

計顯宗的叛逃,不僅加劇了君臣之間的信任危機,同時也對整個天風帝國造成了極大的惡劣影響。

一位龍牙軍主帥叛逃了,兩位軍帥自殺了,暴風軍團本就群龍無首,這下可好,連胳膊也沒了。

軍心,士氣,均在此刻受到嚴重動搖,淺水清若說不頭痛,那才叫怪呢。

而這刻,雲風舞就著這個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希望淺水清立刻放棄兵權,就基於此心理。

淺水清無奈道:「此事出來之後,我就知道麻煩大了。陛下怕是不會再相信我了。」

雲風舞立刻道:「康郊協議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西蚩人給我資源,我幫他們引發三國混戰。割讓土地一事純屬胡說,只是他們自己不能說大陸亂局是由他們挑起的而已,所以隨便找了個理由。」

「唉。」雲風舞嘆息:「事關身家性命,你當時如此做,也無可厚非,只是與狼為伍,終究反被其噬。」

淺水清則回道:「做人有長遠眼光固然好,可是總得先把眼前危機解決過去。創造奇蹟若無代價,那這奇蹟也未免太過輕鬆易得了。」

雲風舞一呆,想想淺水清在驚虹的戰果的確夠輝煌,夠奇蹟,正如他所說的,如不付出些代價,也當真太輕鬆了些。不由笑了起來:「你說得是,驚虹若如此好對付,早就被打下來了,豈用等到你出馬,且只用如此一些人馬。要創造奇蹟,總是要付出代價的。若是個換了個人,只怕就算他肯和西蚩人聯手,西蚩人還未必瞧得上他呢。」

「正是如此。」

淺水清的口氣一派輕鬆,雲風舞不由奇道:「可話雖然如此說,現在報應終究還是到了,你就不擔心嗎?」

「有什麼可擔心的?」淺水清反問:「惡浪河大戰之前,我很擔心。我擔心雲帥不接受我,一心為國,可現在見了雲帥,看得出來雲帥其實還是很關心我的。對我來說,這才是大問題。如今這個大問題已經解決,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雲帥不是已經為我想出了解決之道了嗎?這些年來,雲霓與雲帥之間雖不見面,書信相通卻總應有的,想必她也當告訴你,我做這一切為的是什麼?我又是個怎樣的人吧?」

雲風舞楞了一楞,想了想終究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好小子,竟然把我也圈了進去。我不是為你好,只是為霓兒考慮罷了。這死丫頭狠下一條心,只認準了要跟你。你若死了,她也不願獨存,我能有什麼辦法。」

話是說得無奈,語氣里卻無太大怨意,想必內心深處還是對淺水清比較滿意的緣故,只是隱隱地有些擔憂。

長長地嘆了口氣,雲風舞道:「其實,你想得沒錯。只要我認了你,那麼我天下雲家從此就是你的堅實後盾。霓兒早跟我說過,你抓權搶權,無非是為自保。有我天下雲家保你,你就算縱權亦是無妨。所以你一直等到現在,待到見了我之後,確定我認了你,你便可以安心退卻,是這樣嗎?」

「是,但不卻是。」

「怎麼說?」

「還有我的兄弟。我鐵血鎮一萬多兄弟,在驚虹出生入死,為家為國,他們跟我的時間太長,交情太厚,我若真退,我擔心陛下容不下他們。如果只為自保,我一個人帶著雲霓遠走高飛便可,何必等到現在?可現在方虎他們是軍團中的高級將領,之所以可以一直逍遙,無非是因為有我在。我若不在,我不敢想像後果。雲帥若想我縱權,要保護只怕不是一個人啊。」

雲風舞有些獃滯:「此事極難辦。」

「卻是非此不可。」淺水清的話語斬釘截鐵。

雲風舞有些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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