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雲城。
夜。
總督府里的侍衛,已經全部撤了下去。
嚴真平在看書,詭八尺在練字,夜鶯則開始學起了女紅,儘管大家都還沒有走出書房,但是有些事情已經在不知不覺見起了變化。
現在嚴真平已經在正式教導詭八尺一些書本上的知識,而不再需要他用贏棋的方式討教了。
「霸業城還沒有來消息嗎?」詭八尺一邊臨摹字帖,一邊問道。
「做事要認真,不可輕易分心。好好練字。」嚴真平道。
詭八尺吐吐舌頭:「做軍人和練字有什麼關聯嗎?」
「修身養性,陶冶性情。沙場征戰,氣血激揚,若想在百萬軍中從容鎮定,指揮有度,就先要有一顆能夠隨時保持冷靜的心。你現在年紀還小,自以為自己最大的問題是經驗不足,威望不足,其實你真正的大問題是心浮氣燥,缺乏耐性。這是小孩子的通病,做一些水磨功夫,慢慢磨礪一下自己,對你有好處。」
「哦。」
嚴真平笑了,這小傢伙最大的優點就是虛心好學,只要人說這麼做對他有好處,他就一定乖乖接受。
曾經的刺殺者,儼然成了被刺殺者的學生,也算是蔚為奇觀了。
一則「商文序」臨摹完畢,詭八尺把字交到嚴真平手上,恭敬地聽其點評,嚴真平看都不看,就把字帖擱在一旁:「把你剛才臨摹過的內容背一遍。」
「啊?」詭八尺傻了眼:「你剛才讓我練字,又沒讓我背書。」
嚴真平一笑:「商文序是驚虹丞相益子謙早年之作,這個人雖說有些迂腐好色,但為人還是有些見識能力的。我讓你臨摹他的字,不僅是讓你學習他的書法,更重要的是讓你理解他的一些政治思想。雖然我二人觀念不同,但是很多時候,正因為觀點不同,為避免個人狹隘之見影響個人,所以你才更要博採眾家之長,補自身之短。你師傅雖然不算是一個好師傅,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很對,我很喜歡。那就是徒弟若不能超過師傅,那是師傅的恥辱。因此,我才要把益子謙的這篇商文序交你臨摹。你只臨摹其字,卻忽略你文章本意,那就是說,你只注意了其表,而忽略了其里,是為大忌。我沒說讓你注意內容,你便不看,如何能行?學生者,首在好學不倦,抓住每一次時機,孜孜以求學問。老師教一,學生反三,如此才能有所作為啊!」
「是,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再臨摹一遍。」
繼續臨摹的過程中,嚴真平也為他講解這篇商文序本意真要,這篇商文序是益子謙早年論朝廷重農抑商之必要性寫給當時的驚虹皇帝的。當時的驚虹深受聖威爾人日益擴大的財富刺激,因此想進一步擴大國內商業生產水平的發展,所以有人從制度上提出平衡農商從業者的地位,刺激國內經濟。
益子謙對此提出了激烈反對,認為此舉弊大於利,並寫出了這篇商文序,儘管文章有其巨大的時代局限性,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看出,為什麼當時的古代政治家,都極力反對農商平等,做出重農抑商的政治決策。
舉凡一個國家的發展,無論怎樣變化,大體都是從基礎農業社會向混合型政治經濟體制過度。這其中,越是發達的國家,農業在國民經濟中所佔的比例就越小,大量的人員從事工商業發展,可以有效推動國家經濟收入,充實國庫。即使是在遙遠的封建社會體制下,這種認知依然存在。然而有所不同的是,封建體制下的官僚們,之所以不提倡商業,主要是由於趨利性行為,會導致大量農業生產的荒廢。而農業是國家存在的基礎產業,是萬萬動搖不得的,因此在後世的許多改革中,當人們發現工商業體系過度的蓬勃發展,會導致農業生產者的積極性下滑,大量的農業人口轉而從事其他產業,大量農田因此荒蕪,國家農業生產面臨巨大的考驗,在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前,他們只能採用重農抑商的制度,來保證自身農業的穩定性。
無法在金錢上使兩者平等時,他們只能在地位上,使農業生產者的地位高於商賈,從而避免農業人口從事者的急劇凋零。
因此很多人以為,重農抑商是當時的政治決策者一個愚蠢的缺乏遠見的行為,但事實卻是,在當時不夠發達的生產力條件下,足夠的人力,是唯一保證農業基礎穩定的條件,無論如何不可輕忽。
也因此,在封建大帝國時代,通常有這樣一個怪現象:即,明明是重農抑商的社會制度,但是隨著商業生產的多樣化,人們財富的增加,大商賈們完全有資格跳出這個地位怪圈,通過手中龐大的財富操縱當時的國家政治,並為自己謀取利益,然而事實卻是,花了大價錢買來官位的商賈們卻又都不會反對重農抑商的基本理念,以避免國家根本的動搖。
在這裡,農業是根本支柱,經濟是運轉農業的鏈條,假如說經濟出現問題,那麼這根鏈條就等於生了銹。農業出現問題,那麼根本支柱就會倒塌。一旦這兩個產業共同出現重大問題,整個帝國都會為之傾斜,傾覆,並最終走向滅亡。
益子謙的這篇商文序就是從這個角度加強詮釋了此一理念,儘管後世的人有太多太多理由可以對此表示不屑,但在當時,此理念確實在官僚中確實相當盛行,由此可見,當時的驚虹官府風氣,依然是以保守為主。而保守派並非一個貶義詞,在某種程度上,它也代表了穩定。
對政治而言,穩定大於一切。
此刻嚴真平認真講述著驚虹國內的一些政治風向和基本理念,詭八尺一邊聽,一邊認真書寫著商文序,一老一少相得益彰,直到離楚靈巧如猿猴的身影突然出現,輕叩書房小窗,露出一張笑咪咪的臉道:「你們到是在這裡過得自在啊,又是講課又是教書。」
詭八尺一激動,正要棄筆大叫,嚴真平已冷冷道:「事情沒做好,不可隨意停下。」
詭八尺立刻低頭繼續寫字。
淺水清對他的教導是放任自流式的,很不負責任的甩重擔到他身上,讓壓力伴隨他成長,其餘不管不問,嚴真平對他的教育則是嚴格督促,循循善誘,一步一個腳印的來,兩種教育方法各有其好處,放在詭八尺的身上,其進步可說日進千里。
這刻嚴真平頭也不抬道:「既然有貴客到了,就請進來一坐吧。」
離楚把頭一搖,笑道:「我受樂夫人之命,來帶八尺走。」
嚴真平心中一顫:「樂夫人?……是樂清音吧?如此說來,她已經來了。既然帶八尺走,那是不是霸業城有消息了?」
離楚佩服道:「嚴大人果然是聰明人,聞弦歌而知雅意,我們的消息比嚴大人您稍微早一些,知道了一些事情,事起匆忙,怕是不得不立刻離開火雲城了。」
詭八尺頭也不抬,一邊練字一邊道:「離楚大哥,你說吧,發生了什麼事。嚴大人已經答應幫我們了。」
「哦?」離楚頗感驚訝:「這到是有趣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離楚免費奉送嚴大人一個消息,也算是幫嚴大人堅定一下信念。」
嚴真平苦笑:「看來,陛下對我那封信十分生氣。」
「雷霆震怒,聲稱嚴真平位居四省總督之位,不想著如何精忠報國,竟然要驚虹放棄帝尊,甘為屬國,還要放走籠中困獸淺水清,此舉等若背叛。已經命人來將你削職問罪了。這一次,我們也幫不了你了。」
「派來抓我的人什麼時候會到?」
「最多三天就到,嚴大人,和我們一起走吧,這一次你是不可能提前收到消息得了。」
嚴真平閉上眼,一句話都沒說。
詭八尺則輕輕道:「不急,等我練完這副字帖再說。」
嚴真平笑了,沒能在自己國主身上得到的欣慰,卻從眼前的小男孩身上得到了,不說別的,僅此一份定力,已足以讓他滿足。
他點點頭道:「追日,出來吧,你當已經聽到離楚先生所言。」
追日的聲音渾厚如山:「追日一生跟隨大人,大人去哪,追日也去哪。」
「去告訴夫人他們,立刻打點行裝,準備上路。」
「是!」
過了一會,外面的人匆匆將行裝打點完畢,詭八尺大筆勁揮,終於在最後下筆寫道:
「兔子搏鷹者,絕死一撲,以小搏大。鷹雖矯健,奈何折翼失空,一蹶不振。
農商二者,為驚虹雙翼,鐵血鎮雖為弱兔,卻可擊其兩翼,使空有利爪堅牙,惟望兔興嘆。
天下茫茫,此後任矯兔來去,天下蒼蒼,無雄鷹容身之地。
淺水清之徒詭八尺向驚虹梁丘旭致敬,望陛下今後好自為之!」
寫完這句話,將書紙鄭重放在案上,詭八尺道:「我好了,可以走了嗎?」
嚴真平長嘆一聲道:「走吧,此地於老夫再無可留戀之處。」
「最好帶走官印,讓你的繼任名不正言不順些。」詭八尺道。
嚴真平呵呵笑了起來:「就你小子鬼機靈,也罷,帶就帶吧,把能帶的都帶走,如今我還是這四省總督呢,咱們大可以光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