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那場堪為人稱為後世心理戰之表率的大表演之後,大梁城毫無懸念地投降了。
至此,天風軍鐵風旗將士,未射一箭,未出一刀,未死一人,就全面佔領了這代表一個國家最後的尊嚴的重要城市。從這刻起,止水人改弦易幟,徹底換了新天。
大梁城十萬守軍,連一場戰鬥的資格都沒有,就失去了自己的國家,自己的都城,自己用生命所捍衛的一切。
他們被迫交出所有的武器,守城器械,在天風軍正式進城之前,大梁城自動解除所有防衛狀態。
這座被止水人經營了百年的巍峨巨城,曾經為了防止敵人的入侵而一再加固,僅是巨城本身的防禦力量就比京遠城強上太多。但是這一切,卻已再無意義。
對此,人們只能嘆息這樣一句話:萬事以人為本。
按照降國的規矩,凡戰敗國請降,由國主以下,到文武百官在到士卒平民,所有人一律都要身穿白衣素服,赤足摘官,跪地祈降。
如今國主被擄,淺水清不可能放他出來,只能讓那位留守太子領頭。而他時間緊迫,也只命高級官員穿白衣就可以了。否則等大家換衣服,都能等一天時間。
如果不是國主離都,太子留守這樣的鐵規,或許淺水清根本就不需要大梁城前那場華麗而藝術的表演,但是現在,這位太子甚至根本沒能發揮出作用就被大家逼著投降了。
沒有了希望的人民,是永遠無法取得勝利的,淺水清當初所做的一切,就是徹底消滅人們的希望,從而不戰而下帝之都城。
而這一次,他再次創下了一個歷史奇蹟——在觀瀾大陸的歷史上,投降的都城不是沒有,但是一戰不打就投降,而且是多數人向少數人投降,這是第一次。
大梁城西側大門全面洞開,所有的止水高官在太子的帶領下身著素服,赤足而出。
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他們行走在冰冷的土地上,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有絲毫怨言。
城門處,年僅弱冠的太子羽熙手中捧著止水國印,降表文書,城外,是天風軍虎威凜凜,淺水清高坐於前。
羽熙跪倒在淺水清的面前,將國印降書舉過頭頂,顫抖著聲音道:「罪臣羽熙,向天風大軍納表稱降,自此以後,世間再無止水,惟有天風。我止水子民,由今日起,皆為天風子民。上下臣等,望其歸屬,莫敢不敬。大梁城內,羽熙以下,止水官民全體同拜……」
他說到後來再說不下去,哽咽的聲音幾乎要窒息了自己。而在那一刻,所有放下武器的止水守軍同時跪地,一眼望去,看不盡的茫茫人海,竟再無一個立著的人。
淺水清冷冷地看著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一些的太子,終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曾經的天皇貴胄,一旦被人推翻,其命運凄慘可想而知。
或許,這裡所有的官員都不用擔心自己未來的命運,但是對曾經的一國之主和太子來說,他們的命運,註定了不會有好結果。
蒼野望是個明君。
明君越明白事理,其手段往往也就越狠辣歹毒。
但即便如此,淺水清還是淡淡說道:「我皇天威,能容天下。羽家父子願意棄國降我,是為順應天意。既如此,陛下自會為爾等安排個好去處。你們不用擔心過甚,還是安心些的好。」
羽熙亦只能叩頭跪謝。
楚鑫林,大概是所有降臣中最心安的一個。這刻他雖跪在地上,卻沉聲道:「淺將軍戰無不勝,功勛赫赫,天風軍一路所向無敵,可說儘是淺將軍指揮有功。如今止水歸順將軍,下官心服口服。還望將軍能收容楚鑫才,讓楚某將來為將軍一盡犬馬之勞。」
淺水清笑道:「我只是小小掌旗,哪裡值得你效忠了。楚將軍深明大義,為我天風占國立下過汗馬功勞,將來天風帝國朝廷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我看你還是向帝國盡忠的好。」
楚鑫才卻大力叩首高聲大叫:「將軍過謙了,楚某不才,一生少有佩服之人。然而淺將軍卻是楚某所欽佩之世之奇將。俗語說,良禽擇木而棲,楚某不敢自稱良禽,但將軍卻是那棲鳳之梧桐,其光輝可昭日月,其仁心可感天地,抱飛雪,石容海之流,妄圖螳臂當車,惟邪不勝正,以卵擊石,卻是覆滅之局,可見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將軍天佑將才,世人難比,楚某若能跟隨將軍,那是三生之幸,還望將軍不要推辭。當初碧將軍選擇投誠淺將軍,可說是一生最英明的選擇,如今跟隨將軍轉戰止水,立赫赫戰功無數。楚某不介拋棄這一身榮耀,只遠能跟隨將軍左右,哪怕每日里只能瞻仰將軍之榮華,於心亦甘啊!!!」
這一番馬屁,說得華麗動人,就連淺水清都聽得目瞪口呆。
人可以無恥,但無恥到這種地步的,卻也少見。
淺水清的確是天縱將才,但要說到光輝可昭日月,仁心可感天地,那就未免太滑稽可笑了。
天風人自進軍止水以來,所有被殺的人,幾乎都和他淺水清有關。鐵血陣縱橫三山平原,所打過的仗,所殺過的人,加起來怕還沒有他淺水清一戰屠城殺過的人多。抱飛雪和石容海又哪裡惡了,不過是保家衛國盡心儘力罷了,卻成了邪不勝正。如果說天理昭昭報應不爽,那老天爺應當立刻一個驚雷將自己劈死才合道理。
世人當官,臉皮要厚是第一要素。楚鑫林能當上這軍政院第一把手的位置,其臉皮之厚,的確已經到達厚而無形,黑而無色的至高境界。
那一刻,淺水清也不能不佩服。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那一刻,想要跟隨淺水清的卻不是只有楚鑫林一個人。
國逢大難,所有戰敗國的官員每個人的頭上都懸著一把刀。
生,或者死,不在那遠在天邊的帝王手裡,而在現在這手掌重兵,殺名赫赫的淺水清手中。想要活著,甚至活得好一些,就必須先向戰勝者表示出自己的忠心。
一時之間,向淺水清提出效忠之人,竟在止水百官之中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就連沐血,東光照等人都看得有些痴了。
那一刻,他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突然同時放聲狂笑起來。
是啊,在這個時刻,還有什麼能阻止他們高興的呢?
整個帝國,都已被他們踩在了腳下,所有曾經高高在上的官員向他們跪地祈降,所有曾經的高貴,都被他們踩在了泥土之中。
如今,整個大梁城,上千官員,上萬士兵,百萬民眾,都在向他們臣服,向他們祈降,所有曾經的辛苦,殺戮,流血,犧牲,都在這刻得到了最好的回報,他們得到了榮耀,還有所有的一切,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能放聲大笑呢?
所以他們縱情地笑,肆無忌憚地笑,開懷暢笑,笑聲感染全軍,整支軍隊都放聲狂笑起來,在這大梁城的上空形成一股滔天聲浪,若空谷旋風憑起波瀾。
那個時候,淺水清的眼中,也流露出濃濃笑意。他笑著說:「你們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嗎?」
眾人皆看他。
淺水清悠悠說:「爬上城頭,看風景……新年盛世,風景惟這邊獨好。」
……
城頭之上看風景,心頭卻別有一番滋味。
多少綢繆,多少心血,多少個不眠之夜,無數次暢想遠方,那茫茫國土,雄偉巨城,堅壁厚壘,終有一天將會併入我土。
多少代天風人的夢想,多少天風戰士為之流盡鮮血,而今天,他終於圓夢了。
圓夢的人,此刻就站在大梁城頭上,若那蒼山青松,孤影獨立。
在他的身前,一萬六千名鐵風旗戰士肅穆而立,形成一股浩浩鐵軍,張揚出天地雄威。
在他的身後,十萬大梁守軍,一夜之間摘兵棄甲,布衣而立,排成一片浩瀚人海,交出來的武器在廣場上堆成一座座鋼鐵山包。
楚鑫林,衛文國等止水國之重臣,白衣素服,敬立人前。
淺水清緩緩轉過身子,寒風吹拂里,神情冷俊,所有人在那一刻同時下跪,山呼海喝若平地颶風飄向遠方:「恭迎淺將軍!淺將軍虎威雄震天下!」
那一刻,望著眼前這無數下跪著的戰士和降虜,淺水清的眼中,現過一絲蒼茫與寂寥之色。
戚天佑,戰千狂,洪天啟,甚至還有方豹,一個個人的影象從眼前閃過。
戚大哥,你在天有靈,可看到我已經拿下了大梁城?
戰掌旗,洪營主,你們的血沒有白流,止水一地,終已併入我天風國土。
豹子,如果你在這該有多好。你看看,整個止水一國都已向你我兄弟臣服,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們,現在正在向我們下跪呢!
他們不是看不起我們當兵的嗎?不是認為我們是粗魯莽夫嗎?
可就是我們這些莽夫,比他們這些高官都要有血性,有膽色,活得更象一個男人!
我們鐵風旗只用了一萬多人就打得他們一個國家丟盔棄甲,殺得他們毫無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