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威震三重天 第三十章 反目(3)

淺水清靜靜地坐在申楚才的對面,面帶微笑。

他在聽。

耳畔,是申楚才在絮絮叨叨地訴苦。

他在向淺水清訴說著自己的無奈,訴說自己的種種難處。

管理一個城市,總有著各種各樣數不清的麻煩。而這些麻煩中,總有些是非錢不可解決的。刁民們不願依法納稅,小吏們總想從中取利,前年通水溝下了一場暴雨,房倒屋塌,是他這個城守派人救濟百姓,拿出一大筆錢來撫恤大家。去年馬匪做亂,又是他組織護民隊,趨趕馬匪強人,還百姓一個安生。帝國作戰,所需軍資雖然都是上頭撥下來暫存在這裡,不需要他出錢,但是一應保管,看守,防火防盜的工作卻還都是需要他來做。這些也需要消耗大量的錢財。

他申楚才身為國家官員,盡忠職守,心念百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所以這清野城的府庫里,委實是早已空空如也,沒有半分銀子的。

他說話的聲音哀婉,表情誠摯,就差沒把眼淚掉下來了。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這人真是絕世的好清官,面臨的又是無解的大難題。

到是淺水清聽得心中好笑。

這府庫清空一詞,一般當官的是輕易不敢說出口的。府庫是國之重地,是財務儲備的重心。這一城的府庫要真是空了,那不管你是拿這錢幹什麼用的。你是救濟災民也好,中飽私囊也罷,國家都得先治你個失職大罪了。

所以那真正把府庫耗空的人,是從來不敢說自己的府庫是空著的,就算用沙子填,也得把它給填滿嘍。

申楚才這麼說,顯然是在找借口了。

「淺將軍,帝國目前正處於多線作戰的態勢,你不是不知道。聖威爾公國的人封鎖了聖潔走廊,導致商路斷絕,更是令帝國財政雪上加霜。士兵們不打仗要發軍餉,打贏了仗更要發賞錢。戰死的要有撫恤,活著的還要穿衣吃飯。前線六萬大軍枕戈待旦,後方軍需資源的需求是一波接著一波。可我申楚才又不是那天上的神仙,這錢也不能憑空變出來啊。我要維持日常的供應已是不易,再要我拿錢出來給大家發餉……將軍,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申楚才苦著臉說。

「申大人,餉銀只是暫借。說起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以往大軍攻城,但有所下,必有收穫。到時只需將攻城所得的一部分拿給大家就可以了。但是南北兩關雖是天險,卻非城市。沒有居民,也更無財貨可言。我軍雖然拿下了這阻攔大軍前進腳步的關隘,在收益上,所得卻實在有限。這次攻城,死傷不少,士兵出力甚多,軍部好不容易把錢拿出來給大家發了賞,卻不得為後面的軍餉發愁。蒼天城離此山遙水遠,要等帝國發錢,怕還要等上些日子。為了不耽誤兄弟們的餉銀,就只能讓我厚著臉皮向大人借一些了。待到來日帝國將錢發了下來,自然會還給大人,還請大人千萬幫忙。」

申楚才卻連連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淺將軍,你就不用說了。」

「申大人,到底為什麼不可能?」

申楚才冷冷地看了淺水清一眼,心中冷笑,你懂什麼。

這些年來,天風帝國國逢戰事,各個地方除了向中央交納應定款項外,還得交兵納糧以供使用。然而清野城,卻幾乎不用交納。

這與清野城獨特的地理環境有關係。

清野城位於蒼天城與孤星城的中間地帶,同時也處在豐饒草原的邊緣。在這個位置上,清野城不可避免地要擔負起兩個主要任務,就是負責後勤轉運和防止馬匪襲擾。

為此,申楚才曾一度上書皇帝,聲稱負擔甚重,請求減免稅賦。

考慮到清野城特殊的作用和肩負的重責,皇帝蒼野望到的確是同意過一次減賦。

近幾年,帝國風調雨順,糧食豐收,國家雖然在打仗,但是百姓的生活過得卻還算安康,各地府庫也算充盈,惟有申楚才,幾乎每年都要上報皇帝,清野城負擔太重,馬匪猖獗,百姓苦不堪言,府庫日益見底。

按他的話來說就是,功要誇,苦也要誇,清野城每年為大軍和當地治安做了多少貢獻,那是一定要說出來的,不過最重要的是,交上去的錢越少,他自己撈到的也就越多。

可是現在,天風軍卻找他借錢來了。

他要是借了,那豈不是打自己巴掌嗎?

所以這刻申楚才直接從鼻子里冒涼氣:「官場上的事,你不懂。我也不想和你多說。我跟你說沒有,那是客氣。就算是有,我也不能借。總之淺將軍,這該給的,我一樣都不會少給。這不該我給的,你也就別指望了。反正帝國餉銀早晚會到,無非是讓大家多等些日子而已。」

方豹立刻怒了:「申大人,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我天風軍有拖欠軍人軍餉的時候?」

申楚才白眼一翻:「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就不能有。」

「你!」方豹唰地站了起來。

淺水清一把拉住方豹:「豹子,別衝動。」

深深看了申楚才一眼,淺水清說:「既然這樣,我也不會多作強求。只是大人,我們一路遠來,連口水都沒機會喝,大人就不打算請我們喝杯酒再走嗎?」

申楚才一楞:「有意思。好,既然淺將軍有此雅興,我就奉陪。這兩杯酒嘛,我申某還是請得起的。來人啊,給兩位將軍看酒,再上幾道好菜招呼著。」

……

借錢失利,對淺水清好象毫無影響,反到是借這個機會直接上了桌,開始大吃大喝起來。他的吃相還算斯文,方豹的樣子可就不敢恭維了。他雖只有一隻手,抓菜的速度卻絲毫不慢。筷下如飛,轉眼間就將桌上的菜清掃了一大半。

這讓在座的眾人同時蹙起了眉頭。閔江川更是一臉的有辱斯文。他覺得自己或許該提醒一下對方,讓他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們每一口吃下去的,又都是什麼。

「慢慢吃,這裡不是前線,沒人和你搶。」大概是看出了大家的眼神,淺水清拍拍方豹的肩膀說。

同桌的大人物們同時發出鄙夷的笑聲。

淺水清很認真地對大家解釋:「打仗打得久了,吃飯的習慣也不大容易改不過來。平時吃飯,誰也不知道戰鬥在哪時會打響,會不會有敵人來偷襲。一旦鼓聲響起,大家必須立刻拋下飯碗,拿起刀槍來作戰。所以很多兄弟已經習慣了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的食物清掃乾淨。有時候仗打一天,也不一定能有時間吃飯,所以吃得時候就必須吃得乾乾淨淨,盡量讓肚子里多點存貨,以免餓著。這樣一來,好多兄弟時間一長,就習慣了這樣的吃相,未免就難看了些,還請幾位見諒。」

桌上的人同時收住了笑。

寥寥數語,卻已經道盡了士兵們在前線艱苦的生活。

他們用自己的命在前方拚命,換來的是後方安寧,又有什麼人敢真正鄙視他們,看不起他們?

樂清音輕聲說:「將軍到是沒有這樣的習慣呢。」

「我入伍不過百天出頭,仗打得也不多,很多士兵本該有的習慣,還沒來得及養成。」

樂清音笑出了聲:「說起來,將軍的升遷速度,在帝國也算是極快的了。不過三個多月的時間,就做到營主之位,日後大功可期,將軍的前途必定無限光明。」她說這話時,用眼斜瞅向申楚才,顯然是在提醒他,眼前的這個人,暫時還只是個小小營主,但誰知道他將來會有多大的成就。現在得罪他,未免有些不智。

淺水清顯然也聽出來樂清音話中的意思,微微笑了笑:「大功勞總伴隨有大戰鬥。這到沒什麼,咱們當兵的人不怕打仗,就怕吃不上飯。士兵們一生辛苦,在死亡線上掙扎,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待退伍還鄉的時候,卻連錢也沒能帶回家幾個,帝國也會深感有愧的。天風帝國以武立國,以武保國,從不做對不起軍人的事,所以我還是相信申城守一定會為我前線軍士而慷慨解囊的。」

申楚才悶哼一聲,只當沒聽見。

大概是幾句話說出來,氣氛有些冷場。閔江川哈哈笑著說:「來,來,來,吃菜,吃菜。這醉花樓的鳳尾魚,這可是天風一絕。大家都嘗一嘗吧。」

淺水清用筷子夾了一口,嘗了嘗,點頭讚歎說:「果然好手藝,到不知是怎麼做出來,入口酸甜,回味卻極香濃,一口下去竟是余香滿溢,餘味未盡。以後有機會,到是要多吃幾次。」

閔江川大笑出聲:「這怕是有些難度了。這鳳尾魚,一年裡也只有現在這個月份才能吃。用的是月牙河裡的四鰓小蛇鯉製成,要那一年期三斤重的野生魚才能做。太大了,魚肉會老,小則肉質不豐。這鳳尾魚的配料要用接天山的雪,聖潔走廊的香料,和驚虹彩緞雞吊的高湯等搭配而成,還得是一等一的妙手師傅才能製作。燴制的時候,要先用接天雪水放養三天,去除泥腥氣,再用精品黃酒灌肚。鱗片不可先刮,須得直接刨膛取肚,入屜清蒸,佐以花椒,桂皮,八角等香料。待到八成熟時取出,惕去鱗片,再入屜二蒸,方始有小成……」

他說這話時搖頭晃耳頗為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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