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改天換地 第九二七章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昨夜李如松浩浩蕩蕩把人全都拉到了汪府,直到清晨,昨夜最初喝酒如喝水,灌醉多人自己卻沒多少醉意,最後現世報似的被汪孚林給灌醉了的他方才被人叫起來,帶著沈有容以及他那些親兵侍衛們離開了程家衚衕,回到了燈市口衚衕,他之前落腳的那家珍隆皮貨鋪。

而在汪孚林的授意之下,陳梁第一時間把消息送到了劉守有的案頭。對於這種詭異的狀況,劉守有著實覺得意外。他原以為李如松代表父親李成梁到京師來,不找汪孚林算賬就已經很好了,可李如松這種毫不在意地表示親近的姿態,實在是太詭異了。可事情真相看似如此,他哪怕再想不通,也只能把這消息往張四教和宮中司禮監的兩位秉筆張明和張維那送了一份,當然,也沒忘了去知會馮保。

畢竟,馮保名義上不是自己的正經上司,但實際上勝似自己的上司!

至於汪孚林自己,他則通過劉萬鋒那條安全的信道,往那位司禮監第二號人物張宏那兒送了相同的消息。

這幾個渠道的消息自然不可能全都傳到萬曆皇帝朱翊鈞的耳中,事實上,小皇帝最近又嘗到了被封鎖的滋味。自從張居正這莫名其妙一病,內閣竟然再次是張四維代理首輔的職責,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就感覺到了深深的危機,因此在回稟過慈聖李太后之後,他把乾清宮看得嚴嚴實實,也就是張宏這個不大和他爭權,也沒有往乾清宮塞人,位子僅次於他的同僚,他的防範稍微少點兒,於是張宏得以繼續笑眯眯地常常出現在乾清宮中。

相比馮保的嚴苛,張宏在這些乾清宮近侍的心目中,那就完全是慈眉善目的老祖宗。這位不但能夠安撫小皇帝的情緒,常常還會給他們求情,以至於倘若有人說起張鯨這個當初記在張宏名下的乾兒子時,不少人全都會在背地裡破口大罵。有這樣好的老祖宗卻還不知道珍惜,野心勃勃踩著人家想要往上爬,這種人活該就在昭陵那兒等死!當張宏這一日又過來的時候,幾個近侍全都圍了上前,一口一個老祖宗叫得異常親熱。

「咱家知道你們悶在乾清宮裡不得勁,但馮公公也是沒辦法,更何況是慈聖老娘娘點了頭的,你們都收起這幅沮喪的樣子,在皇上面前伺候,這喪氣臉給誰看?」

這乾清宮中的人前前後後換過多少批,張宏都快記不清了,別的不說,單單最近這一年多就已經三回了。即便如此,他對這些看似光鮮,實則朝不保夕的近侍們依舊顯得很客氣。直到踏入東暖閣,看到猶如困獸一般在那團團轉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留了心腹在外看著的他方才笑吟吟上前行了禮。

「張伴伴!」朱翊鈞看到張宏,那臉上赫然是掩藏不住的期盼,「元輔張先生病得怎樣了,你知道嗎?」

聽到朱翊鈞一張口就問這個,張宏再看小皇帝的表情,忍不住就替張居正和馮保覺得惋惜。這外相和內相聯手從小教導皇帝,口口聲聲對慈聖李太后說要培養一個聖君出來,可他們做過頭了,如今又知不知道在將來的「聖君」心目中,他們完全就是礙眼的絆腳石呢?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搖搖頭道:「皇上,老奴也已經有些天沒出宮了,也就是派幾個徒子徒孫常常回家看看老奴的弟弟和侄兒,元輔張先生的情況實在是不大清楚。」

見朱翊鈞立刻消沉了下來,他又笑著說道:「不過,老奴剛聽說,遼東總兵李成梁的長子李如松到京城了。他先到兵部去投書,等著召見,皇上知不知道,他在找好了落腳點之後,接下來去了什麼地方?」

萬曆皇帝少許回覆了一點精神,皺眉思量了好一陣子,最終突然沒好氣地說道:「肯定是去大紗帽衚衕的張府看元輔張先生,這還用說嗎?」

「如果是那樣,自然不用說,只可惜皇上猜錯了。」張宏故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些,「李如松沒去大紗帽衚衕張大學士府,而是帶著所有家丁家將直接殺去了程家衚衕的汪府,對,就是汪孚林家。原來,李如松這次把上一科狀元沈懋學的侄兒,曾經在遼東頗有功績,考中武舉人後又去遼東從軍的沈有容帶回來了。李如松一行人去兵部的時候,沈有容去了汪府,後來李如松也帶著一大幫人去了,聽說汪孚林從都察院回去之後看到那麼多人差點傻眼。」

「聽說二十多號人在汪家白吃白喝,汪孚林一氣之下把李如松灌了個半死,大清早的,人家才看到李家這些人從汪家出來。」

對於這樣一個消息,朱翊鈞立時心情轉好。他忍不住在乾清宮中來來回迴轉了幾圈,興高采烈地說:「朕到底沒看錯人!這個汪孚林不但百戰百勝,而且到底人脈深厚,就連李成梁父子明明被他狠狠敲打過,竟然也不得不服軟輸誠!」

儘管張宏私底下隱隱約約有點猜測汪孚林和皇帝的關係,但此時朱翊鈞竟然直截了當地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在驚訝的同時,卻也不免為小皇帝的判斷捏了一把汗。李如松應該是去找汪孚林以敘舊情的形式打探消息而已,皇上您哪隻眼睛就看到人家服軟輸誠了?儘管他著實懷疑是誰為朱翊鈞去籠絡汪孚林的,此時此刻卻知道不能讓小皇帝知道自己很在乎這個,當即笑著附和朱翊鈞,等這個話題稍稍告一段落時,他才仿若不經意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最近時氣不好,內書堂掌司陳矩,文書房掌房田義都病了,雙林公的意思,是再挑幾個人上來,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鈞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完全沒有想到陳矩和田義兩個人全都覺得情勢莫測,因此打了退堂鼓,而是覺得這節骨眼上田義病得實在不是時候,竟然讓他斷了和汪孚林聯繫的渠道。因此,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想到張宏素來比馮保更加親近,就乾脆把田義當初奉自己之命去聯絡汪孚林,以及汪孚林對遼東之事的勸說和判斷等等都一一說了。

見張宏似乎有些錯愕,他不禁不大好意思地說:「朕不是瞞著張伴伴,實在是要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做這事,朕不敢讓你知道……」

對於小皇帝後頭那聽似入情入理的解釋,張宏已經沒什麼心思聽了。他很想告訴這位已經成年,可權謀手段卻不過剛起步的天子,汪孚林這小滑頭不是那麼好籠絡的。他與汪孚林也不過是互利互惠,可他是什麼人,形同次輔的司禮監第二位秉筆,卻還不敢說籠絡這小子呢。想當初他被張鯨算計那一次,若非汪孚林出謀劃策,一錘定音,說不定眼下是什麼見鬼的結果。

也正因為如此,汪孚林那所謂遼東之事的勸諫和判斷,看著彷彿處處為小皇帝著想,可其實難道不是為了他自己揚名?更何況,汪孚林事先才從他這裡打探過,小皇帝對於遼東之事是個什麼態度,這完完全全是有的放矢,這小子根本就是為了邀寵!

能夠說服張居正,又讓小皇帝滿意,這哪裡是妥帖,這是預謀深遠!

「張伴伴,張伴伴?」

張宏心裡飛速地思量,但當聽到小皇帝連聲叫自己,他還是立刻回過神來,故作輕鬆地說道:「皇上到底已經親政了,知道如何發掘賢良。汪孚林……」

打算斟酌一下語句,提醒皇帝汪孚林不大好控制,可張宏絞盡腦汁,竟發現自己除了說汪孚林這傢伙會惹事,餘下的找不出半點錯處。政績功勛,汪孚林都有,而且還不錯,人緣當然算不上好,畢竟這小子早就被人歸在張居正黨羽一類了,但這有什麼關係?如果汪孚林真的是意識到小皇帝已經親政,張居正這個內閣首輔則要交權,說不定要致仕回鄉,於是早早就投靠了皇帝,那也並不值得為此詬病其人品。

要知道,汪孚林至今為止,並不曾毀謗舊主,從而在新主面前邀寵。

於是,張宏只能強笑道:「汪孚林確實是個很能幹的人。」

朱翊鈞在當初還是太子的時候,最親近一手把他帶大的馮保,可自從馮保成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之後,就動輒對他指手畫腳,所以他轉而最親近使人如沐春風的張宏。所以此時此刻得到張宏的認可,他只覺得自己的眼光和手段全都受到了肯定,當即連連點頭。

「張伴伴你果然最懂得朕。你知道不知道,就在今天,左都御史陳炌覺得,原本隸屬廣東道的王學曾和顧雲程能力卓著,分別調到別道,又從別道再調了兩個人給汪孚林。聽說這麼一來,廣東道所屬,留在都察院的那幾個監察御史,除卻一個還曾經和他鬧過齟齬的王繼光之外,其他都是和他不熟的老牌御史。朕就不相信陳炌做出這麼大的決定,不問問汪孚林自己的意見。他既然能答應,說明這樣一個不結私黨的人,實在是太難得了。不過陳炌也實在過分!」

要是汪孚林在這裡聽到小皇帝對自己的過高評價,再厚的臉皮恐怕都要承受不住,而張宏已經瞠目結舌了。汪孚林不結私黨?這傢伙剛通過吏部侍郎王篆把三個舊友調上來算怎麼回事?就算其中那個李堯卿是殷士儋這個岳父之力,可剩下兩人,一個進了禮部儀制司,一個進了戶部廣東司,這總是不爭的事實吧?可是,看到朱翊鈞那眉飛色舞的表情,張宏一下子意識到,皇帝讓田義去聯絡汪孚林,絕不是僅僅看中汪孚林一個人的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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