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群魔亂舞 第八四零章 悲憤欲絕的張四維

儘管張居正不在,儘管呂調陽告病在家,儘管自己如今算是內閣之中資歷最老排位最靠前的閣老,但張四維看著每日用驛站快馬傳遞給張居正去過目的那些緊要奏疏,只覺得自己這個即將榮升次輔的三輔簡直如同傀儡,比從前排名最後的滋味還要難受。直到這時候,他方才發現,之前覺得呂調陽擋了道,硬是將這位次輔給擠了下去,其實根本就是想差了。

只瞧呂調陽如今的光景就知道,這位是本來就想走,他那些畫蛇添足的舉動,反而是平白無故給自己添了個仇人!如今沒有呂調陽,馬自強和申時行又是新晉的閣老,很多壓力就需要他獨自來承受了。而且坐在首輔代理的位子上,卻什麼都不能做主,什麼都要仰仗張居正來批示,那還不如從前!

而最最讓他心情不好的,便是張家附近明目張胆的廠衛眼線,他甚至每日從家裡來回內閣的路上,都能察覺到那些肆無忌憚的盯梢目光。儘管他早就知道馮保和張居正就是穿一條褲子的,可從前他在張居正面前事事順從,奉承殷勤,那時候就算廠衛真有眼線監視,他也難以覺察,又哪裡像眼下這般,就差赤裸裸地提醒我正在監視你?

對於本就細膩多思的他來說,理所當然地便想到了那次派去高拱處探望取文稿,回程時卻遭遇劫匪的那撥人身上。

可自從那一次之後,他便嚇得不敢再和高拱有任何聯繫。可現如今想來,如若那時候就真的是廠衛的眼線發現了他暗地裡的小動作,何至於要等到現在方才發作?

既然想不通,而且也無法改變這種情況,張四維便竭力裝作沒事人似的,每日照常來往於家中和內閣之間。數日前的那場廷議,他人沒去,但對於結果卻並非不關心,他本以為是汪孚林藉機對范世美報一箭之仇,可最終竟然演變成汪孚林對陣陳三謨,到最後汪孚林這個後起之秀竟然把左都御史陳炌給拉了過去,又成功獲得了大部分高官的支持,將陳三謨強勢打壓了下去,這樣的結局自然令他始料不及。

可意外過後,他便察覺到趁著此次六科廊受挫沉重,對他卻不無有利。

這一日白天,他召見陳三謨時,言行舉止便處處予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卻也不忘處處都把張居正給拿出來,一再強調張居正素來對陳三謨這個吏科都給事中評價很高,信賴備至,直到最後,見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笑著說道:「至於之前廷議上和都察院的那點爭端,不過小事而已,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須知汪孚林為人強勢慣了,什麼都要出頭,有時候不免便不將前輩放在眼裡。他卻不知道,此事與其說是你建言,不如說是元輔本意。」

這最後一句話簡直說到陳三謨心坎里去了。他那時候對張居正進言的時候,張居正分明還非常贊成,認為如此可以讓科道更加警醒,而且空出來的十個試御史名額,還可以用來施恩籠絡其他政績不錯的官員,可卻被汪孚林噴得體無完膚。可是,心裡熨帖歸熨帖,他卻知道張四維是張四維,不能把人當成是他追隨的那位元輔,因此只是笑了笑表示接受對方的善意,可不敢隨便接話茬。但緊跟著,張四維說的話便讓他心中大動。

「元輔出門在外,某些事情未必知道,所以之前我將廷議時的記錄全都彙集成冊,讓人一併給元輔送了過去。」

陳三謨聽到這裡,如果還不明白張四維那是在力挺自己,他就白在官場廝混了這麼多年。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三甲進士,排名恰是中不溜,不像汪孚林命那麼好,能夠佔據三甲頭名,但他那一屆卻是選庶吉士的,只可惜他的經史文章功底到底沒那麼紮實,所以沒能留在翰林院,但他非常幸運地觀政兵部,最終留為兵部主事,而後又在科道遴選中成為刑科給事中。

從正六品的主事到從七品的給事中,看似一下子掉了三級,但不知道有多少六部主事願意和他換。

七年的給事中生涯里,他從刑科給事中升為吏科給事中,吏科右給事中,左給事中,還去過朝鮮頒登極詔,最終擢升為吏科都給事中,赫然六科廊之首。但是,他在進士及第後的第十三年,竟然還只是區區正七品。而他的那些同年們,如許國早已在翰林院官至正五品,在外任上的更是不少都已經成了從四品的知府,三四品的分巡道分守道,如凃淵更已經官至按察使。可即便如此,他這個吏科都給事中仍然可以睨視這些品級上超過他一大截的同年。

如果他願意騰出這個吏科都給事中的位子,立時便可以躥升到太常少卿、光祿少卿這種正四品正五品的高官!這便是在六科廊的資歷,這便是積累!

此時此刻,陳三謨便立刻欠身道:「多謝閣老明允。」

如果沒有張四維,他這次啞巴虧就吃定了,可如果張居正知道了這件事,那麼等到這位首輔回來,他倒要看看汪孚林是否還能神氣!

既然不知不覺拉近了關係,張四維自然對陳三謨更加著力撫慰,等到事情議定之後,陳三謨告辭出了直房時,已經不見了之前的疏遠表情,下一次會揖的不少公務甚至都已經敲定了七八成。對此深覺滿意的張四維起身去了凈房如廁,等到再次回到直房案桌上時,他卻發現桌案上多了一樣東西。皺起眉頭的他隨眼一掃,登時被那熟悉的筆跡駭得臉色大變,一把抓起看了又看之後,他登時跌坐了下來,再也沒了剛才的大好心情。

這赫然是高拱的筆跡,是高拱文稿中的其中一張,而且不是他家裡壓箱底的那些,他可以肯定之前從來沒看到過!

截了他東西的人在沉寂了這麼久之後,終於開始準備拿這東西要挾他了嗎?

張四維死死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只覺得手上重若千鈞。如果張居正人還在京城,他可能會在權衡利弊之後,選擇犧牲掉自己和高拱多年來的聯繫,把文稿全部拿出來,但即便如此,可能引起的後果也會是非常嚴重的,因為之前王崇古的事,張居正對他的信賴其實已經不如從前了。可如今張居正已經回鄉葬父,可以說他連這個拚死一搏的選擇都已經喪失了,唯一能做的,便是等著這個能夠在內閣中之指使人進他直房放東西的傢伙來找他。

而且是在他已經分明被人監視的情況下來找他!

到底是誰?會不會根本就是馮保藉機釣大魚?

心亂如麻的張四維有心將這張文稿毀棄,可思前想後,在摸不準對方目的的情況下,他還是最終將這張紙對摺之後揣進了懷裡,繼續沒事人似的處理政務。這一天恰是他在宮裡輪值夜班,隨著太陽漸漸落山,馬自強和申時行都回了家,中書舍人們也漸次回去,白天人來人往頗為忙碌的內閣也逐漸安靜了下來。張四維草草用過晚飯,隨手整理了白天送來的公文,卻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看來,別人知道他晚上當值,又送了那樣一張文稿過來,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接下來只怕應該就是當面接觸了。

「閣老,文書房掌房田公公來了。」

司禮監之下,最重要的便是掌管收發奏疏的文書房,所以大多數司禮監太監都是從文書房掌房任上升遷上來的。有這麼一層因緣,張四維對於文書房掌房自然頗為了解。如今那十個掌房之中,姓田的只有一個,那便是當初任過六科廊掌司,萬曆初年又升任文書房掌房的田義。可是,五十齣頭早就不算年輕的田義既不是馮保的人,也不是張宏的人,據說這個掌房還是萬曆皇帝欽點的,一貫謹小慎微,從不曾作威作福,怎會是此人算計他?

張四維來不及細想,便立刻吩咐請進來。等到田義進了直房,他也沒有什麼閣臣的矜持,非常客氣地問候了一聲,待正要試探對方來意時,卻只聽田義開口說道:「張閣老,司禮監馮公公和張公公差遣我來問一聲,之前廷議都察院那些試御史留用與否,吏部和都察院可有了最後決斷?還有,之前廷議的記錄可還在,皇上問起,馮公公和張公公正要進呈。」

此話一出,張四維登時倒吸一口涼氣。他才告訴陳三謨,自己把東西放在驛站快馬傳給張居正的那些緊要奏疏當中送過去了,這會兒馮保和張宏就要進呈給皇帝?知道此事不容搪塞,他便故作鎮定地說道:「吏部那邊已經擬定了大考評等為中上,暫擬留用的試御史名單,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炌那邊也已經認可,正要進呈皇上。之前廷議的記錄應該還在,我這就派人找來。」

田義連忙欠身道謝,見張四維起身召了一個輪值的中書舍人進來,他突然又開口說道:「對了,馮公公和張公公說,聽說那次廷議記錄的是六科廊戶科給事中程乃軒,要他的原稿。」

張四維本來還有些慶幸,自己早就讓人留了抄本,可聽到那兩位要的是原本,他再看田義滿臉認真的表情,立刻就明白這不過是個受命於人的角色,這下子再也沒了任何僥倖。他索性打手勢讓那中書舍人暫且留下,這才淡淡地說道:「廷議記錄的原本,我已經令人快馬加鞭送了元輔,畢竟科道爭端茲事體大,需得元輔決斷。為了備查,我還令人原樣抄錄了一份,不知道這抄本是否可用?如若可以,就請田公公帶回去,如若不能,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田義確實是受命行事,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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