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十府巡按 第七四二章 巧詐狐,薦賢才

南澳島北,白沙灣。

這裡原本只是一個的天然港灣,但現在一條船都沒有,有的只是一連串幾十個簡易的窩棚。海盜之中的降軍安置在一邊,而俘虜則安置在另一邊。因為汪孚林把之前給盧十三等死士賞格之外的另一筆錢,全都直接劃給了漳潮副總兵晏繼芳,用來安置這八百多號人,因此這些窩棚造得高大結實,每日伙食不說豐盛,兩碗米飯,一碗蔬菜外加海魚,總能讓人混個半飽。也正因為如此,十來天下來,總算沒有鬧出太大的亂子來。

當然,這也是因為杜茂德和呂光午,再加上盧十三等人,一直都與林阿鳳麾下那些歸降的海盜呆在一起的緣故。周遭還有數百兵馬看守,失去了船隻,又被收走兵器的海盜自然就如同沒了牙齒的老虎,鬧騰不出什麼名堂來。至於林阿鳳和林道乾,則是直接關進了南澳總兵府,秀珠也被晏繼芳接了過去。畢竟,前者乃是朝廷全力緝拿的海盜頭子,後者則是自稱林道乾的女兒,雖說這名頭是真是假還未必可知,但晏繼芳還是決定謹慎一點。

此時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半點書生樣子的杜茂德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口鍋邊,用勺子攪動著裡頭的東西。之前在外平窩了這麼久,對於他以及大多數海盜來說,聞到魚腥味就想吐,反倒是如今在南澳島上能夠吃到久違的米飯以及蔬菜,安撫了人心之外,他自己也鬆了一口氣。他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發現四周還算妥當,正沉吟時,他就只聽身邊的呂光午低聲問道:「這十幾天,幾百號人消耗的食物就是一個天大的數字,只怕支撐不了多久。」

「如果呂公子擔心的是這件事,那就盡可放心。之前汪爺從邱四海那裡撬出了一注大財,價值過萬,之前應該花費了一大筆招募勇士,還有那條船,剩下來的支應這幾百號人吃吃喝喝,怎麼也夠支撐兩三個月,現在這才十幾天而已。」

呂光午之前帶著盧十三等人,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彈壓各種不服和衝突上,倒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細細聽過之後,他突然眉頭一皺,若有所思地說道:「一萬兩銀子放在東南,固然只算中等人家,但對於這些海盜來說卻很不少了,那邱四海不應該是卷了之後,找個太平地方悄悄安居樂業做個富家翁更好?他一看就不像是如此死忠於林阿鳳的人,就算被人用性命要挾,他招得也未免太快了。而且,海盜常常狡兔三窟,抓到人未必就代表繳獲了他們藏的東西。」

杜茂德不禁笑了:「呂公子簡直比我都還要了解這些傢伙。我何嘗不是覺得邱四海招認太快?但廣州城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我們不敢再耽擱,也就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想辦法撬開邱四海的嘴,看看他究竟還隱瞞了什麼。不如我現在把人叫過來,呂公子你問問?」

見呂光午一副百無聊賴解解乏也好的表情,杜茂德說做就做,立刻就親自去把邱四海叫了過來。

想對於心情輕鬆只當看戲的杜茂德,邱四海站在呂光午面前,卻只覺得後背心不一會兒就濕透了。之前在外平,他被人揪住的時候,杜茂德暴起殺人,又用利益說服了其他人一塊歸降,他已經覺得這很厲害了,可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天明時分另一邊島上竟然傳來消息,付雄一伙人聯合自稱林道乾女兒的那位姑娘,直接把林道乾和林阿鳳一夥全都拿了!

也就是那之後,他方才知道,付雄身邊那條魁梧大漢,就是當年曾在胡宗憲麾下效力過的新昌呂光午。

而就在前兩天,有幾個海盜終於受不了這種被圈起來的日子,聯絡了一批人暴起發難,結果不過盞茶功夫,呂光午一個人直接打翻了三十一條大漢!至此,當年其怒擊僧兵五百的傳聞猶如旋風一般傳開了來,海盜們算算自己這些人加在一塊也就比五百多一點,還不夠人家呂公子一盤菜吃的,一時間再也不敢有什麼動作了。

所以,等了許久,見呂光午都沒發話,邱四海只得不自然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賠笑問道:「呂公子有話要問小的?」

眯著眼睛打量了邱四海片刻,呂光午突然似笑非笑地問道:「聽說,這南澳島上有昔日吳平藏著的寶藏?」

「!」

剎那之間,邱四海只覺得渾身汗毛都一塊豎了起來,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臉色多難看。足足好一會兒,他方才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是有這傳聞,但據說也就是以訛傳訛罷了。南澳島落到官府手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真的有寶藏,應該早就被搜颳去了。」

「你說得是,但我問過晏大帥,當初剿滅吳平之後,官府先是翻遍了吳平寨,緊跟著又搜遍了整個南澳島,除卻一兩千銀子,以及一些綾羅綢緞之類的粗笨傢伙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收穫。很難想像,曾經在海上耀武揚威那麼多年,林道乾林阿鳳曾一本等人全都奉為王者的吳平,竟然就只有那點家底。」

「也許是吳平就是名聲大而已,畢竟養那麼多人,總是要錢的。」嘴裡說著自己也不信的話,邱四海突然感覺到,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在地上跌成了兩瓣。等注意到呂光午那戲謔的目光以及杜茂德若有所思的眼神時,他只覺得一顆心跳得越來越快,乾脆死豬不怕開水燙,緊閉嘴不發一言。

「嗯,說的也是。」

出乎杜茂德的意料,呂光午彷彿純粹只是閑著沒事隨便問問,竟是就這麼突然打住了,旋即便猶如驅趕蒼蠅蚊子一般擺了擺手,甚至連看都沒多看如蒙大赦快步離開的邱四海一眼。直到人走了,呂光午這才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杜茂德解釋似的說:「我這個人,從前有的時候閑在家裡,會會客,訪訪友,但也有的時候會四處走走,雖說是販夫走卒,也能交得上朋友。所以,我前前後後來過廣東好幾回,不管是廣府話還是潮汕話,都能說得和本地人無二。」

「所謂吳平留下的寶藏之事,就是我隆慶二年到潮州府的時候聽說的,那時候不過是覺得以訛傳訛,畢竟吳平麾下養著整整兩萬人,還佔據了南澳島,不是流水似的銀子砸下去,他哪裡能坐得穩位子,能存下多少錢?可去年我在遇到你之前,正好收拾了一個劫道的小蟊賊,卻順藤摸瓜牽出了一條開黑店的大魚。

那是昔日吳平寨中一個漏網之魚,他為了逃一條性命,一口咬定吳平還有一大筆寶藏,就藏在南澳島上某處,號稱好說也價值幾十萬兩。但他殺人無數,卻想憑藉這什麼寶藏和我討價還價,我不耐煩,就一刀殺了他。剛剛拿來問邱四海,不過一時起意,可沒想到看他這樣子,竟然真的有什麼線索。」

杜茂德不由得輕輕吸了一口氣:「照呂公子這麼說,莫非邱四海之前沒有貪墨林阿鳳讓他拿來賄賂官府的財物,是因為他很可能知道吳平那筆寶藏在何處?要知道,如果真的是在南澳島,這裡畢竟是隸屬於漳潮副總兵管轄的海防重地,而埋藏寶藏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官兵眼皮子底下,所以他才這麼熱切地謀劃歸降?也正因為如此,他之前被抓時,也就沒有把那一萬多銀子的財物太放在心上?」

「只是我隨便那麼一猜。」呂光午呵呵一笑,洒脫地聳了聳肩,等從鍋子里盛了一碗菜湯,絲毫不嫌棄地喝完之後,他才抹了抹嘴說,「錢財這種東西,用對了會很有用,就比如世卿這一次先是把那筆從邱四海那得來的錢財用來招募死士,然後又用來安置海盜,這就是好鋼用到刀刃上。但若是貪圖這所謂的寶藏,蠅營狗苟鑽牛角尖,說不定最後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你且不用派人盯著邱四海,如果他真的知道什麼,疑神疑鬼,喝口涼水都會塞牙,說不定到時候會主動過來坦白。」

「呂公子果然高明!」

杜茂德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卻也同樣沒有把呂光午說的這什麼寶藏太放在心上。他跟著林阿鳳,手上造過殺孽,更曾有很多機會過目一箱箱的寶石、綢緞、金銀,所謂的吳平寶藏,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沒有實質性的任何新鮮感。

他很快就岔開話題,計算起了汪孚林的歸期,又和呂光午說起了朝廷對於此次剿滅行動的反應,可話題不知不覺又歪了,竟是說起當年戚繼光俞大猷兩員抗倭名將聯手剿滅吳平,據說殺敵整整一萬五千的往事。

當然,這所謂的一萬五千人,水分總難免會有一點,而且海盜的成分相當複雜,有真正的日本人,有移居東南亞的漢民和當地的土人,甚至還有來自非洲的黑人,真正從粵閩沿海出去的海盜,約摸頂多也就是數千。但那次是傾大軍之力,對付的是真正的海盜王,這次是純粹智取,對付的又是實力衰微之輩。如果朝中老大人們非要把這些海盜填去戍邊,那沿海固然可以消停一陣子,將來招撫兩個字就更加寒磣了,試問一次兩次三次都坑人,誰還能信?

「呂公子,杜相公,汪爺已經到了總兵府,晏大帥請二位過去一趟。」

來的親兵很年輕,正是因為之前幫戚良通報,而得到晏繼芳賞識的那位。既然曾經吃過甜頭,他對呂光午和杜茂德的態度也相當恭敬。當帶著這兩位離開那簡易到簡直可稱之為簡陋的窩棚來到總兵府,一路入內到一個軒敞明亮的花廳時,他看見那位晏大帥客氣相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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