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十府巡按 第七一九章 結盟,沉海

這麼說,汪孚林是借著救過他的命這件事加深關係,希望他恢複過後繼續坐在海道副使這個位子上?

周叢文細細一想,頓時覺得自己這種想法不無道理,自然而然振奮了不少。尤其是當接下來汪孚林竟然和自己商量源自潮州府的那些海盜時,他的心情就更加輕鬆了幾分,再也沒有之前養病時患得患失的煩躁。不知不覺,他對汪孚林的個人觀感,就不再是最初的暗自反感,敬而遠之,而是悄然變成了視對方為厚道可交之人。

反正已經結了仇,那時候在貢院時汪孚林袖手不管,讓他心疾突發一命嗚呼,再憑藉在朝中的關係網重新調個好相處的海道副使來,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情。所以說,他之前養病期間那都是白操心,不曾想到這樣的關節!

而眼看話已經說得挺透徹了,汪孚林這才不動聲色把話題轉到了邱四海身上:「那個會針灸之術的廚子,周觀察要不要我讓人去找來,也許能緩解你這病痛?」

相比對汪孚林救命之恩以及剛剛那番話語的真心感激,周叢文一聽到那廚子,他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但凡是官員,對於性命當然是非常重視的,救命之恩也非同等閑,但這次的問題在於,汪孚林搶在邱四海之前,佔了救命之恩的先機,同時又由於他和周叢文只存在品級上的差距,卻是同一階層的人,將來可能,也可以成為盟友,所以周叢文當然會大大方方認下這份人情。但一個小小的廚子,僅僅是會一點針灸,提供了點藥丸,哪怕照顧過他幾天,可終究是曾經看到過他最最狼狽的一面,而且那還不是大夫,日後未必派得上用場!

既然如此,之前的重賞就已經足夠償還這份人情了,沒必要加深聯繫。

所以,片刻的猶豫之後,想到之前請來的幾個在廣州城頗有名氣的大夫都說,他的病情已經並無大礙,周叢文就搖搖頭道:「還是算了,此人又不是正經大夫,我之前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不怕庸醫誤人,現在卻也得珍惜自己這條命,不可隨意交給根底不明之人。再者此人頗為饒舌,之前在貢院的那些天,我就嫌他聒噪,若非聽他說祖籍潮州府,對一些海盜之間的事也有些了解,我早就不用他了。」

「哦,此人是潮州府人?還清楚海盜的情形?」汪孚林立刻流露出了幾分興趣,接下來又誠懇萬分地說,「不瞞周觀察,之前凌制台曾經把新安縣出現海盜殘殺漁民之事交由我去查,同時因為有消息說林道乾潛回,這下落也交給了我去訪查,如有可能,則將其眾招撫或剿滅。只是因為我那一行不慎遭遇刺客,所以才暫時擱置了下來。周觀察在廣東呆了這麼多年,資歷深厚,對海事更是瞭若指掌,倘若眼下身體還吃得消,能不能指教一二?」

既然已經在心裡把汪孚林當成是將來的盟友,別說周叢文此刻情形還好,就是不好,他也要硬撐。當下他便仔仔細細回憶了邱四海那些話,什麼林阿鳳在粵閩沿海神出鬼沒,但麾下部眾漸有歸降之心,船隻人手反而比從前少了;什麼林道乾部眾內訌,因而潛回潮州府沿海重新招納部眾;什麼新出道的海盜們不服這些已經過氣的大佬,但又畏懼官府聲威……揀重要的說了一些之後,見汪孚林聽得專心致志,他自覺受到了重視,當下語氣就更加和緩了。

「凌制台交給你這件事不大好辦,這樣,我手書一封,令我那邊的幾個幕僚給你搜羅一些信息,他們之中甚至有人在海道衙門呆了十年以上,對於很多內情比我更加了解。不過,小汪巡按你不要操之過急,靜等一些時日,我這病情有起色,屆時你我合力,何愁不成?」這一次,周叢文這小汪巡按四個字里,卻是帶出了幾分親昵,顯然有進一步拉近兩人關係的意思。

「多謝周觀察。不過你且安心養病,不用分心,此事若能有眉目,敘功時我絕對忘不了周觀察,若是一無所得,甚至有所閃失,自然是我一力承擔。我汪孚林別的不敢說,可但凡承諾卻絕不會打折扣!」

也就是說,有功勞大家分,有罪過一人擔?這年紀輕輕的小子,真心好魄力!

周叢文竟是毫不懷疑直接相信了這話,等到汪孚林又盤桓一陣,然後安慰了他一番,繼而告辭離去之後,半躺在床上的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連日以來的那些擔憂也好,顧慮也罷,全都暫時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興奮。

如果和汪孚林不是敵人而是盟友,也就意味著他能夠夠得著汪孚林背後的圈子,那個很可能還有當朝首輔張居正的圈子。如此說來,他這一病還真不虧,不但沒有性命之憂,將來還大有可為!

探望過周叢文,汪孚林卻又走了一趟廣州府衙,和廣州知府龐憲祖來了一番親切會晤。

要說官品,知府和分守道平齊,比巡按御史高整整六級,但職權只在一府之內,手握整個廣東監察權的汪孚林不但不用看其臉色,有時候還能掣肘知府。所以,龐憲祖最初還擔心汪孚林此來是興師問罪,可見汪孚林態度和煦,言談之間甚至還將他當成科場前輩,送了一堆高帽子,最後表示之前丟給按察司的幾個兇嫌,請廣州府協同按察司一同處置,言下之意不外乎是表示絕對的信任,他立刻就心領神會,一下子就如釋重負。

因而,等到汪孚林告辭離開的時候,這位龐知府親自送到了府衙門口,其殷勤程度就連府衙屬官以及三班六房那些小吏差役都覺得咂舌。

走訪了三位官員,把這麼一件大事丟出去讓別人焦頭爛額,在外人看來,接下來汪孚林便暫時偃旗息鼓,又或者說躲進察院中去笑看風雲了,連香山縣衙那邊縣令顧敬監督商人們選保商,組建議事局,汪孚林都沒有露面,只見過先後到察院拜訪的南海縣令趙海濤和番禺縣令於成輝。誰都沒有想到,汪孚林根本就不在察院,趙海濤和於成輝的拜訪只是龐憲祖應汪孚林之請,說動兩個縣令合演了一齣戲,實則金蟬脫殼的汪孚林早已經不在察院了。

汪孚林又去了一趟新安,這次卻是亮出身份見了那位善心有餘能力不足的唐縣令。之前得知自己治下某個漁村曾經出了謀刺巡按御史的刺客,唐縣令就簡直要瘋了,這次聽到汪孚林要求,挑出絕對精幹的人,以出過海盜為由,對付老頭所在的那個漁村進行封村,不許放人進出,但同時要保證其生活,他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然而,當汪孚林直接留了個隨從下來,同時還撥款直接供給這些漁民吃用,他在詫異之餘,卻也鬆了一口氣。

小小的新安縣可是縣廨公費非常吃緊的,要是汪孚林不留人不撥款,他又得老調重彈向本縣大戶們去化緣了!

從新安回來,汪孚林便直奔了小北在廣州城內的那座宅院。他之前把媳婦的臨時居所當成牢房,那是沒辦法。儘管如今把付老頭之外的四個人都扔去了按察司,仍舊關著的十幾個人卻不能老丟著不管。為了防止審訊的時候動靜太,引來關注,再加上之前他也出入過那裡,為防萬一,他令人在廣州城中又租下了一處極其僻靜且帶有儲物地窖的宅院,把小北在內,包括犯人的所有人都轉移了過去。

撬開兩個佛郎機人的嘴,倒是一件最簡單的事。

對於生下來就沒挨過肉刑的冒牌船長維克多來說,幾鞭子下去,生怕吐露的消息不夠詳盡,恨不得連在葡萄牙時一頓吃什麼都給說出來。他跟著真正的佛朗哥船長到濠鏡也有很長的時間了,這位葡萄牙社交界有名的花樣美男告別情婦,那位子爵千金來到遙遠的東方,在跟船走了幾趟,頗有語言天賦的他很快掌握了日常會話,看到那豐厚的利潤後就動了歪心思。

趁著佛朗哥船長通過澳門和南洋進行貿易的機會,他動用自己與布拉干薩家族的關係,在滿剌加招募了一批土人,打算回程之後就冒充海盜做一票。誰知道在濠鏡小小一次撈偏門的舉動卻偏偏遇到了汪孚林識破,不得不冒險發動叛亂,而後跳海逃生。至於藉助一條小舢板殺漁民劫船,被他說起來,根本就不是他們先動的手,而是那伙漁民撞沉了他們的船,若非他用花言巧語以及寶藏說服了對方救他們上來,而後趁其不備殺人奪船,死的就是他了。饒是如此,三個人當中還是死了一個,而他和剩下的另外一人卻又碰到了付雄那一批真正的海盜,兜了一個大圈子後又落到了汪孚林手裡!

儘管只見過汪孚林一面的維克多還是不知道汪孚林到底是誰,維克多卻至少知道,對方好歹是個官員——單單就這一點來說,在葡萄牙時也不過靠一張臉吃軟飯的他自然拍馬都及不上。因此,他充分發揮了自己相對於同伴又或者說手下的語言優勢,說跪就跪,說抱大腿就抱大腿,絲毫沒有任何一點含糊。以至於汪孚林好容易掙脫,令人將其堵上嘴拖走的時候,忍不住心裡犯嘀咕。

那位布拉干薩家族旁支的子爵千金就只看重這傢伙的一張臉嗎?這種沒骨氣的傢伙,只要利益又或者鞭子,讓其做什麼都行!

「公子,接下來去問那個付老頭?」

「那傢伙就不用了,該問的早已經都問了出來,要不是付雄那邊需要留著人質牽制,這種貨色我早就一併丟給了按察司。把那個邱四海押過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