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十府巡按 第七零八章 徐生的舉薦

車廂中的徐秀才對潘保兒的牙尖嘴利絲毫不意外——他畢竟曾經受雇於這位潘家的姑太太,見識過這位火力全開時的模樣。

那時候雖說蒙受污名,但潘保兒直接命人把他護送回了家,而後白衣素服大鬧潘府,聽說孟老太太險些就挨了她一個耳光,潘老太爺被她罵得不敢現身。單單這樣的忤逆不孝,再加上那污名,本來足夠她死一死了,可其夫家羅家並不是廣州的商戶,而是從福建遷過來的一家海商,早年這樁聯姻自然是因為利益,但婚後夫妻和順,潘保兒性情剛烈,先後養育兩子,又很孝順公婆,故而關鍵時刻,羅家站在了媳婦這一邊,把偏心的潘家老太爺給噎得夠嗆。

若非羅家沒有找他的麻煩,他就不止是妻兒回娘家這麼輕易了,肯定會被逼得和潘大老爺一樣背井離鄉,即便正好是換提學大宗師的當口,也別想保住功名!

此時此刻,想著舊事,看著舊人,眼見年約四十的潘保兒依舊保養得宜,此時一身大紅盛裝,怒容滿面地站在門前,徐秀才忍不住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好。可他很快意識到,汪孚林就在自己身邊,頓時大為不好意思地說道:「汪爺,學生失態了。」

「想當初這位為了兄長,不惜女扮男裝去濠鏡想替其洗刷污名,如此一心為兄的妹妹,我也正想叫好呢,結果卻給你先搶去了。」汪孚林笑著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說道,「雖說有道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如同潘老太爺那種偏心了一世,到頭來險些丟了性命這才幡然醒悟的人,實在不值得同情。眼下他以為給一點補償就想挽回父女情分,更是想當然!要知道,他這女兒是靠著夫家才能夠好好的活到現在,這滿肚子怨氣此時不出,什麼時候出?」

今天過來羅家當說客的,正是齊掌柜和另一個掌柜。雖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可他們之前才遭受過不公正的待遇,對潘老太爺又何嘗沒有怨氣?潘保兒這當街一番痛罵,可以說是替他們也宣洩了堵在胸口的不滿。可潘保兒能肆無忌憚地痛罵,他們今後還要給潘家做事,拿潘家的工錢,總不能為了怨恨丟了飯碗。直到潘保兒又怒罵了一通,其夫羅老爺千般規勸,總算把人給好容易勸住了,齊掌柜這才滿臉苦笑上前做了一揖。

「姑太太,老太爺已經是痛悔當初了,如今他的日子所剩無多,而且業已留下字據,休妻之外,更是將二老爺宗譜除名,日後這家業都留給大老爺。可如今大老爺不知所蹤多年,若是二十年不出現,這家業便是大少爺繼承,可姑太太應當知道,大少爺身體的狀況。若是長房一脈都不成,這家業卻會依舊落在二少爺的子孫頭上。事到如今,如果姑太太能回去主持,老太爺也能安心一些,否則大老爺不露面,您也不去,潘家……」

「那又和我何干?他當初把大哥趕出門時不就說過,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他現在知道把老二家譜除名了,想當初他又是怎麼把人捧在手心當一塊寶貝的?大哥給家裡做了多少事,換來的卻是這麼多年漂泊在外。他現在沒兒子了就想起大哥了?他看不上的長子,自有慧眼識珠的人用他當了大掌柜,如今在人家那兒也風光得很!」

這時候,見齊掌柜因為潘大老爺的行蹤有了確信而滿臉驚喜,羅老爺連忙死死拖住妻子,低聲說道:「娘子,你少說兩句吧。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更何況岳父都到了這節骨眼上,你身為人女,便不要再執著於舊賬了。再說,那個惡毒的女人已經死了,岳父也把那惡毒女人的兒子趕出了家門,不是嗎?大舅哥既然回來探望你,又恰逢其會,若能重掌家門,那也算是正名了。總之,你先回房,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你相信我行不行?」

費盡唇舌讓妻子暫且住嘴,羅老爺把人往家門裡頭推了推,這才對齊掌柜說道,「齊掌柜,你回頭轉告岳父,大舅哥之前幾日正好押送一批景德鎮的名瓷到廣州來,來探過拙荊之後,原本這兩日就要走的。只不過,當初我那大舅哥和拙荊先後背的污名,卻不能就這麼算了。如今岳父既然已經休妻,那女人自知羞憤難以見人一頭撞死了,但她那個作惡多端的兒子卻還在。想讓我那大舅哥和拙荊回家,只消答應我一個條件!」

齊掌柜最不希望的就是潘老太爺一死,潘大老爺卻不露面,自己要受潘氏宗族那些貪得無厭的傢伙掣肘。相反,潘大老爺在外這麼多年,即便真是飽經磨礪,心性手段大有長進,那也是要倚重他這個大掌柜的——更何況潘大老爺曾經和他有過類似被排擠的遭遇,人也不像潘二老爺那樣陰險狠毒,剛愎自用。所以,聽到羅老爺提條件,他自忖反正要回去說與潘老太爺決定,便直截了當地說道:「還請姑老爺明示。」

兩家這一來一回的交鋒,全都在大庭廣眾之下,卻讓無數閑人大開眼界。車廂中的徐秀才只覺得這簡直是自曝家醜,自然大為奇怪。只有汪孚林心知肚明,潘家的事情既然鬧大了,無論如何遮遮掩掩,那也是要會被人議論的,還不如大大方方擺在明面上,反正齊掌柜和羅老爺都不樂意為潘家遮醜。這也是他昨天去過潘家後回到察院,小北就派了碧竹飛檐走壁給他送了消息,說是潘大老爺在妹妹潘保兒處之後,他定下的宗旨。

當然,潘大老爺不是不可以在潘老太爺一命嗚呼之後才剛剛好出現,但身為人子沒趕上父喪,到時候潘氏一族弄起鬼來,又或者再打起亂七八糟的官司,便少不得要虛耗時間。他等不起也懶得等,想來潘大老爺亦然。

羅老爺嘴角一挑,一字一句地說道:「很簡單,潘老太爺自己說兒子忤逆,家譜除名,這還不夠,他得派人不拘到南海縣衙,還是廣州府衙,告了那個惡毒女人的兒子忤逆!想當初陷害我那大舅哥也好,敗壞拙荊名聲也好,他全都參與其中,更何況這次毒害尊長,他也未必就沒有參與,光是逐出家門,豈不是便宜他了?我那大舅哥和拙荊要踏進潘家門,自然得清清白白地進去!還有那位被他害得妻離子散的徐秀才,也等這個公道很久了!」

「好!」齊掌柜想想昨日之事,當機立斷,卻是想都不想地答應了下來,「我這就回去對老太爺稟明。」

他一面說,一面對四面八方圍觀的人做了個團揖:「今天在場的各位全都可以做個見證,這狀子一旦遞上去,還請羅老爺能夠請上大老爺和姑太太一塊回家!」

「自當如此!」

直到這時候,確定一切塵埃落定,汪孚林才對駕車的車夫吩咐了一聲,馬車悄然離開了這條巷子。行駛上大街,繼而又在幾條僻靜的小巷子裡頭東拐西繞了一陣子後,他見徐秀才面色複雜,他就隨口問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帶你到羅家門前來,是不是知道今天潘家來人相請潘保兒,結果會意外獲知潘大老爺的下落?」

徐秀才又不是笨蛋,好戲看到後半程,心裡就已經品出了滋味來。想到汪孚林先前在漁村時,先是拿住下藥後謀財害命的付老頭,緊跟著又設伏抓了付雄一夥海盜,端的是下手穩准狠,既然如此,這次回廣州時特意拐到十八甫,而後又帶著他直奔潘家揭破那樁駭人聽聞的案子,如今又叫了他到這裡看戲——所有一系列事情彷彿是有一根線把一顆顆珠子串起來,又彷彿下棋的時候一招斷了大龍——他登時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學生……斗膽請教。」徐秀才雖說覺得自己不該問,一問之後,興許會壞了好容易得到的機緣,但他骨子裡終究是個有點固執的人,思來想去還是問了。等待回答的時候,他縮在袖子里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心想自己是士,還是只不過過河之後就可隨手丟棄的小卒,就看接下來汪孚林的回答了。

「潘大老爺當初流落在外時,被一家有名的徽商收在門下,見他能力卓著,沒兩年就讓他當了大掌柜。別看是替人幹活,每年分紅時,聽說他拿到手的銀子能有兩三千兩。」

見徐秀才先是大吃一驚,隨即臉上表情顯然有些微妙,汪孚林知道他必定誤會了,當即笑道:「人不是松明山汪氏用的,再說,我事先並不知道此次會來廣州上任。任用他的人,是我一個科場同年兼同鄉兼至交好友的父親。知道我此來廣東,這位赫赫有名的徽商有心幫這位大掌柜一把,就讓人跟在我後頭南下,順便也捎帶點景德鎮的瓷器和茶葉過來,也好順路賺一筆。當然,聘你的時候,你竟然也和潘家的內鬥有點關係,那可謂是意外的驚喜了。」

「想來潘老太爺就算對長子心懷疑忌,但命都沒剩幾天了,再加上繼室和潘二老爺的事情鬧出來時,在場的人太多,鐵板釘釘不容翻案,他就算捏著鼻子也得把長子認回來,這忤逆狀子是肯定會遞上去的。等到官府受理,你這名聲就算洗乾淨了。」

徐秀才這才恍然大悟,而想到汪孚林連這一層都不吝挑明,他只覺得眼前迷霧幾乎一時盡去,可想想那天自己收拾行李離開家門時,那個顯然女扮男裝的女子,他少不得還有一丁點懷疑。可這一次,他總算死死克制住了這種無休止的好奇心。

「等到你的名聲洗乾淨了,到時候,你替我走一趟濠鏡,去望德聖母堂見天主教的主教賈耐勞,這是我聘你來的最重要目的。」

汪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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