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病故的電報,是先用了黃匣子送上去的。因此,召見軍機時,慈禧太后臉上隱隱有淚痕。不過,言語很平靜,沒有一句帶感情的話。「榮祿的死,早就不行了!」她說:「談他的後事吧!」
談後事最主要的就是議恤。前列的王文韶,聽而不言;其次的鹿傳霖,聽而不聞,自然又是瞿鴻璣回奏。
「臣三個的意思,故大學士榮祿,平生功業尤其晚年的盡瘁國事,與故肅毅侯李鴻章差相彷彿,可否照李鴻章的例賜恤。」
「李鴻章的恤典,我不完全記得了。」
「一共七項。」瞿鴻璣按當時上諭所宣示的恤典次序答說:「賞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加恩子孫。」
「嗯!」慈禧太后毫不考慮的答說:「完全照樣好了。」
「是!」瞿鴻璣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不過,李鴻彰是由伯爵晉封侯爵,榮祿的情形不同。」
「他不是世襲雲騎尉嗎?」慈禧太后問:「世襲是晉封男爵不是?」
「可以晉封一等男。」
「那就照規矩辦好了。」
「是。」瞿鴻璣又請旨:「賜奠是否派恭親王?」
「總不能派醇親王吧?」
醇親王載灃是榮祿的女婿,而奉旨賜奠,只灑酒,不跪拜,親族反倒要叩謝「欽差」,那不是開死人的玩笑?瞿鴻璣一時失檢,碰了個軟釘子,不過他覺得有不明白的事,還是要問。
「加恩子孫這一節,各人情形不同。榮祿嗣子良揆應如何加恩之處,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微有怒容,「我聽說良揆很不孝,胡亂揮霍,不務正業,讓他襲爵,已經便宜他了!」她略停一下說:「這一節先擱下,等榮祿的遺折遞了來以後再說。」
當軍機入見時,李蓮英抽空到了奕劻那裡,臉有戚容,因為他算是跟榮祿共過患難的。
當已成庶人的「端郡王」載漪,仗著義和團幾乎要逼宮時,只有他跟榮祿兩人,內外相維,多方設法保護慈禧太后的地位與尊嚴。回想當時的焦憂苦況,自不免傷感。
「聽說李中堂出事的時候,老佛爺還哭了一常這一次榮中堂去世,」奕劻很謹慎地說:「總不免也有點兒傷心吧?」
「那是一定的。」
「皇上呢?暗底下很痛快吧?」
李蓮英搖搖頭,「看不出來。其實,」他說:「這幾年皇上倒不怎麼恨榮中堂了。」
「是恨他?」奕劻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一個圓形。
「那大概是解不開的冤家了!」
奕劻多少有些心驚,不由得問:「我聽說皇上在西安,沒事畫一個王八,上面寫上袁某人的名字,再又把他撕得粉碎。
有這話沒有?」
「怎麼沒有?」李蓮英詫異地問:「王爺為什麼問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老話?」
「隨便聊聊。」奕劻從抽斗中取出來一個紅封袋,臉色不變的說:「最近有人送了一筆款子,你分點兒去花。」
說著,將紅封袋往對方手中一塞。這不是頭一回,李蓮英亦就老實收下,而且還抽出銀票來看了一下。
一看動容了,竟是十萬兩!巴躋彼旆獯旁謐郎希笆撬偷模俊?
問誰所送,是問誰有事請託,或者陞官,或者調缺,或者免禍。數目不小,所求必奢,李蓮英是怕辦不到,壞了「招牌」,所以不能不出語慎重。
奕劻當然懂他的意思,沉吟了一會說:「就算我送你的好了。」
一聽這話,李蓮英即時眉目舒展,抓起紅封往懷中一塞,笑嘻嘻地說:「謝王爺的賞!」
見此光景,奕劻大為寬心,說了句:「有消息,你送個信給我。」
「那還用說嗎?」李蓮英眨著眼睛想了一下說:「西洋新出一種首飾,看起來是個戒指,掀開戒面,裡頭安著一個個表。
這玩意,王爺見過沒有?」
「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奕劻問道:「是你想要?我託人在上海買一個來送你就是。」
「不是,不是!」李蓮英說『到上海去買可太緩了,最好在東交民巷找一找。找到了,直接送給四格格。」
這一說,奕劻完全明了。他這個孀居的小女兒,是他極得力的一個幫手,只要慈禧太后看見或者想起什麼新樣的衣服或首飾,四格格就會派人通知「阿瑪」,趕緊覓了來,送進宮去,轉獻慈禧太后。這個「斜字訣,非常管用。奕劻不敢怠慢,即時派人到京,在東交民巷、王府井大街的洋行里,找這麼一個「安著小表的戒指」。
「快去快回,越快越好。找到了這玩意,不必講價,要多少給多少。」奕劻記著張蔭桓進貢祖母綠戒指,觸犯慈禧太后忌諱那件事,特別叮囑:「戒面是金剛鑽,紅、藍寶石,那怕紫水晶,都不要緊,就不要綠顏色。千萬記住!」
派去的人很能幹,在台基廠的洋行里,找到這麼一個戒指,戒面是紅寶石,更為合適,可惜送到已經入夜,只有第二天進呈了。
其實,有無這個戒指,都已不發生關係,李蓮英已經想好如何為奕劻進言了。他是以興修頤和園與西苑的儀鸞殿為詞,說明年七十萬壽,這兩處大工,應該加緊才是。
這兩處大工,都由戶部侍郎兼內務府總管大臣那桐主辦,李蓮英說:「那大臣倒是挺能幹的,就是錢不措手,天大的本事亦無用。」
這一說,提醒了慈禧太后。「錢不措手」的原因是,榮祿有病,無人可以主持籌款之事,慈禧太后亦有點疑心,榮祿>於是,她又想到了自榮祿出缺以後,便一直盤旋在她腦際的三個人。第一個是醇親王載灃;第二個是慶親王奕劻;第三個是肅親王善耆。太宗長子豪格封肅親王,是最早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善耆的祖父華豐,在辛酉政變中很出過一番力,所以慈禧太后對肅親王這一支是另眼看待的。不過善耆為人也不壞,上年管理崇文門稅務,稅收由照例的十七萬兩激增至六十多萬,而稅率未變,亦未聞有擾民之說,足見是個肯實心任事的。因此,慈禧太后把他列為軍機大臣的人選之一。
此刻,載灃與善耆似乎無法考慮了。載灃猶之乎禮王世鐸,擺擺樣子可以,但以前先有醇王奕譞、許庚身、孫毓汶,後有剛毅、榮祿,不妨讓世鐸掛個名。如今要自己拿得起來,尤其是這兩件大工如何籌款,在載灃便是一籌莫展,萬難勝任。
至於善耆,雖有才幹,也有稜角,而且聽說他頗結交漢人名士,有時以風骨自許,更不宜管此兩件大工。轉念到此,心目中就只有一個奕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