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星大法」的意外強烈反噬可以看作老天爺也在與任我行作對,那十幾股搶來的真氣又像埋在身體里的炸彈,隨時發作,「外面雖靜悄悄地一無聲息,我耳中卻滿是萬馬奔騰之聲,有時又似一個個焦雷連續擊打,轟轟發發,一個響似一個」。
任我行一下被打亂了陣腳,不僅鴻圖霸業被無限期推辭,在教內與童百熊的勢力平衡恐怕也難以為續。一招不測,大有全盤皆輸的危險。
這邊焦頭爛額,那邊又有東方不敗小動作不斷,任我行豈會不知?但已經無暇顧及了。本來任我行還特地把向問天留在光明右使的位置上,指望能牽制東方不敗,偏偏他又不爭氣,關鍵時刻幫不了忙,盡鬧心。沒用的混帳東西,你一個勁的來哭訴東方不敗圖謀不軌有什麼意思?你難道看不出來老夫說話都在嫌胸口痛?
不得已,任我行只有繼續大聲呵斥向問天,說他:「挑撥離間,多生是非」。
一邊罵,一邊留神窗外。果然有小廝鬼鬼祟祟地跑了出去,直奔東方不敗所在的東宮。任我行更加急躁,然而欲速則不達,心中越急,耳邊的雷鳴越響。
偏在這時,又出了岔子。
十二年前的端午佳節,按照日月神教的慣例,這一天是要大擺宴席的。宴會一般設在成德賢,殿上殿下分別設席,十大長老以上的高層坐於殿上,諸香主、副香主、旗主、副旗主的中層坐於殿下,百數人濟濟一堂,熱鬧非凡。
往常,任我行每每想到這事就覺得滑稽透底,一群黑道分子大肆記念自殺的失意知識分子屈原,屈原老兒在地底下願喝這杯祭酒么?「嘿嘿,只怕他老兒瞧不上咱們呀。」
底下人大笑:「呸,那老兒無能透頂,連一個秦兵都沒殺得,就憋屈得自己抱石跳了江。咱們還瞧不上他呢。大丈夫能屈能伸,十年報仇,未為晚也!」
可是當年,任我行沒有閒情逸緻開這種玩笑了。當晚任我行的陽穴和陽維之間真氣鼓盪,耳邊有萬馬奔騰,他「心中卻兀自在推算陽穴和陽維三十二穴,在這五十四個穴道之間,如何使內息遊走自如,既可自陽亦可自陽維入陽」。同時任我行又得強打精神,與童百熊應合,在這種重要場合露出疲憊之態,那是重大的政治信號,一個病怏怏的領袖怎能給人以安全感與信任?
這宴會的座次以往是按職務來排的,坐首席的自然是任我行,次席按理是光明左使東方不敗,但他千推萬辭不敢坐。這年方七歲的任盈盈跑來湊趣,要入席,東方不敗就抱著她坐到次席上。任我行當然不許,「小孩子莫胡鬧,一邊玩去」,說著讓保姆把女兒抱走,但任盈盈看場面熱鬧,如何捨得,撒嬌耍賴不願意走,把滿桌人逗得直樂,還是東方不敗抱過任盈盈,說「小蘿莉乖,待會兒坐叔叔腿上」。
其實誰都知道,這次席是為童百熊設的,但這隻有任我行能開金口揭穿。而任我行有意裝糊塗,看東方不敗如何處理,以試探此時東方不敗對童百熊的態度,東方不敗當然不會上當,卻又不好明言,所以拿任盈盈當幌子。抱過任盈盈之後,東方不敗就在一旁逗孩子裝糊塗,次席一時無人入坐,於是任我行起身走到童百熊面前,拉過童百熊的手,說:「童老德高望重,是神教功勛老臣,全教上下沒有不佩服的。這席本該由您老坐著,才最恰當。」
眾人皆笑道:「應該,應該。」童百熊笑著謙虛了一番,也就坐了,東方不敗抱著任盈盈坐在童百熊下首,向問天、其餘長老各自依次而坐。
宴席在和諧友好的氣氛中進行著,眾人努力裝出梁山好漢肝膽相照的樣子,吃肉喝酒大聲歡呼,時不時擺出造型,以便於候在門外的《神教日報》、《黑木崖晚報》等妓者教徒激發創作靈感。桑三娘掌管的監查部門嚴陣以待,如有妓者看了不該看的,寫了不該寫的,就改調部門,到前線與五嶽劍派打仗去。
隨後發生的一個歷史事件,具體原因已經無法考證,或許是任盈盈一時性起,或許是身邊的某人(以任盈盈的身份地位,在她身邊的人不外乎東方不敗、向問天等少數幾人)有意無意地撥撩了小孩子的好強之心,問:「乖侄女,你會不會數數啊?看我們這裡坐了幾個人?」(這跟居委會老大娘的招數一樣,可見江湖豪客對付成年女人有一套,對付未成年就黔驢技窮了)任盈盈掰著手指,稚聲稚氣地數了一圈,拍手笑道:「十個,我數得對不對?」
其實她數得不對,七大長老外加任家父女、東方不敗、向問天,應該是十一個人,任盈盈她沒數自己。不過誰會與小孩子較真呢,況且還是領導的獨生愛女,於是都說對,誇這小孩真聰明。
任盈盈被人一誇,可得意了,一得意,那就真的童言無忌了。她扭頭對任我行說:「爹爹,怎麼咱們每年端午節喝酒,一年總是少一個人?」
這句話讓在坐的每個人心中都「咯楞」一下,滿席目光刷刷掃向任我行,眾人心裡都說:「小孩子怎麼會想出這樣的話,必定是她爹教的。」
任我行也很奇怪,他瞄一眼東方不敗,心想:「盈盈與你最親,這話是你教的吧,且看你玩什麼把戲。」於是任我行一欏,問道:「甚麼一年少一個人?」
任盈盈說道:「我記得去年有十一個人,前年有十二個。今年一、二、三、四、五……咱們只剩下了十個。」
驟然冷場,氣氛尷尬無比,每個人都在琢磨:「誰教她說的?是何用意?」屁股決定腦袋,每個人心中的答案又不一樣。
任我行認為是東方不敗,心想:「你這唱的是哪一出?郝、丘、文三長老死後,你多次想把莫、杜、葛三人遷升為長老,我始終不許,今日借小孩子之口向我施壓?這種把勁未免太低級了。」(註:《笑傲江湖》中東方不敗時期的十大長老,有莫、杜、葛三位沒有留下名字,並無實證說明他們三人是後補進入高層的,此處僅是假設,反正肯定有那三個人。)
童百熊則認為是任我行,心想:「殺郝、丘、文三位長老是東方兄弟的主意,教主莫非有了悔意,在敲打東方兄弟?」
向問天則心中大樂,恨不得抱起任盈盈親兩口,心想:「蒼天有眼,小姐是小孩子。她聰明伶俐,心思之巧,實不輸於大人。教主受此提醒,應該能看清東方不敗屠戮異己的狼子野心了。」
而東方不敗知道這是個烏龍,他哈哈一笑,道:「小姐,你愛熱鬧,是不?明年咱們多邀幾個人來一起喝酒便是。」……只有長老以上才有資格上殿飲酒,所以這話確實有提醒任我行補上三個長老空缺的意思。
任我行聽在耳里,心裡一聲冷笑,裝作毫不在意。
大家悶頭痛唱,酒酣席散不提。
此後的幾個月,向問天一直期待著任我行有所行動,不過他再次失望了,任我行毫無表示。
東方不敗也很失望,因為任我行也依然毫無表示。期間他再次提議由莫、杜、葛三個副堂主香主順次補入長老行列,任我行呵呵敷衍幾句,不置可否。
很明顯,任我行已經對自己有了疑慮,近日裡向問天的動靜很不尋常,莫非這是個先兆,他們想先下手為強?東方不敗趕緊部署,以備不測。
當時東方不敗的心腹有哪些呢?除了東方不敗想補入高層的那三個新長老,還可以肯定有江南四友,有鮑大楚、桑三娘、王誠這幾人(秦偉邦當時還在江西地方)。因為在東方不敗後來並沒有清算任我行,有關任我行的行蹤肯定被列為神教最高機密,知道這個機密的必定只能是東方不敗的心腹,或者是當年事件的參與者。鑒於到了後來,除了楊蓮亭以外,東方不敗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心腹了,因此江南四友、鮑、桑、王等人極有可能是當初政變的直接參与者。
向問天與東方不敗都做好了圖窮匕見的準備,兩邊相互監視,覺察到東方不敗的異動,向問天立刻去向任我行示警。碰巧正趕上任我行練功練到緊要關頭,差點走火入魔。任我行知道局勢危急了,童百熊很有可能已經被架空,他管不住東方不敗了。
那怎麼辦?任我行一邊與體內奔騰的真氣作戰,一邊思索,最後他覺得還是先穩住東方不敗,等自己解決了「吸星大法」的反噬,任何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於是任我行又一次大聲呵斥向問天,說他:「挑撥離間,多生是非」。
我欲將心與明月,奈何明月照了那個爛溝渠。向問天那個氣呀,自殺的心都有了,回家立即卷了鋪蓋,連夜逃下黑木崖,一走了之。
第二天清晨,任我行正在練功,有人來報向右使帶夜逃遁,已不知所蹤。任我行又驚又怒,差點岔了息走火入魔。
正喘息未定,東方不敗又來稟報此事。任我行滿臉悲憤,抓住東方不敗的手,大大感概了一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說:「如今我才看清,只有你才是忠心耿耿的。」東方不敗則好言相勸。兩人惺惺做態一番,各懷肚皮散開不提。
消息很快傳遍全教,黑木崖上下議論紛紛,人心很亂。於是第二天早朝,成德殿的氣氛就非常詭異,不管與向問天交好或交惡的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