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裡套故事是金庸慣用的技巧,其中有一種套故事的方法是:一切故事都可以追溯到歷史上的某個時點、某起事件,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當年那個種子開枝散葉的結果。
這種以點擴面、糾結成網的敘事技巧在金庸作品中多次出現,只是出現的面目可能有所不同。比如在《雪山飛狐》里這粒種子是李自成的寶藏;在《射鵰英雄傳》里是前公務員黃裳製作的一本非法出版物;在《倚天屠龍記》里是郭靖、黃蓉夫婦的一對冶金作品與陽頂天夫人的一段婚外情;在《白馬嘯西風》里是一張高昌國的寶藏圖;在《書劍恩仇錄》里是一出「狸貓換太子」;在《俠客行》里是一張來自俠客島的請柬;《天龍八部》是個故事集,種子也有三個,分別是一個狂熱的復國世家、一個風流的大理國王爺以及一個玩弄同門感情的前逍遙派掌門。
在《笑傲江湖》里,毫無疑問,萬惡的源頭就是前朝那個太監。
說起太監這個群體,國人的印象普遍都不好。好讀書者受史書的影響,不好讀書者受影視劇的影響,一提起「太監」兩字,心中馬上就浮現出這麼一類人:面白無須,賊眼溜溜,長著一張二皮臉,對上諂媚對下陰鷙,渾身無處不散發「陰險」與「下賤」的奴才氣息。他們嗓音尖細陰陽怪氣,舉止女性化,愛翹蘭花指,性取向詭異,性行為變態。
這種人大多心理陰暗,心胸狹窄,是為了得到一根釘子不惜拆毀整座宮殿的小人。偏偏他們又離最高權力最近,最會奉承,最得寵信,於是就狗仗人勢,任何卑鄙無恥的事情都不臉紅,什麼禍國殃民的事情都敢做。
總結起來就是:有政治野心的太監貪權,為禍朝堂;沒有政治野心的太監貪錢,為禍民間。用一個詞來歸納就是「宦官誤國」。
但其實,事實未必如此。
要論中國史上第一禍國殃民的群體,不是五體不全的宦官,也不是裙帶上得富貴的外戚,恰恰就是那些自喻飽讀聖賢書的官僚集團。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論貪官污吏的人數,太監不如官僚的九牛之一毛;論無能虛偽的程度,太監不如官僚的九牛之一毛;論對於百姓的實際戕害,太監不如官僚的九牛之一毛。
除了皇帝有時無法控制,這些由讀書人組成的官僚集團壟斷了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切資源,包括立法、司法、行政、輿論等等。他們與太監、外戚之間的鬥爭,實際就是爭奪對皇帝的控制權。
在讀書人幻想的烏托邦里,皇帝應該是與他們一條心的,但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而皇帝本人又是神聖不可指責的,那怎麼辦呢?這些讀書人於是遷怒於皇帝身邊的人,他們指責太監這些「刑餘之人」弄權蒙蔽皇帝,又指責後宮嬪妃這些「紅顏禍水」掩袖工讒(對於皇帝的宮闈之事,他們的態度是矛盾而且可笑的。一方面,他們希望皇帝多子多孫,為王朝多準備幾個儲君候選人;另一方面,他們又反對皇帝動感情,專寵某一個嬪妃。也就是說,他們心中理想的皇帝應該是一頭種豬,只負責播種,不挑剔,不動情),還指責外戚靠裙帶關係上位,擾亂了朝政。
這些讀書人又掌握著歷史的書寫權。這是條令皇帝都感到害怕的特權,因為它可以鞭屍,讓人遺臭萬命,也可以諛墓,讓人流芳百世。那些死後躺在棺材裡被戳脊梁骨的人,未必真如書中所寫的那麼差勁,那些死後被搬入神殿受頂禮膜拜的人,也未必真如書中所寫那麼偉岸——是褒是貶,並非取決於此人生前的所作所為,而取決於寫史者的好惡愛憎。史書中的太監、女主、外戚大多面目可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的臉上被抹了油彩。
世人絕大多數是愚昧盲從的,容易被片面之詞所欺騙,特別容易被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的片面之詞所欺騙。古人如此,今人如此,後人也會如此。君子們幾千年如一日地詆毀太監、女主、外戚,這三者就被妖魔化了。
這三者都是皇權政治的產物,後來皇帝被推翻,這三者絕了跡。女人與外戚還好,換個面目繼續活躍在人間,太監這個群體卻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因此就顯得很神秘。一神秘又產生了種種駭人聽聞的傳說,以訛傳訛,演化出無數匪夷所思的版本,後來被編入影視劇,妖魔化的形象更深入人心,好多武俠劇里的終極大反派就是個深藏不露的老太監。
前朝那個老太監如果落到傳統文人筆下,肯定討不到好,就是個妖孽。
金庸沒有這樣的偏見,在他筆下,老太監被處理成一個「謎」。這也是金庸另一個慣用的技巧:如果筆下人物超凡絕塵、非常人所能及,他會避開正面描寫,而是盡量虛寫,使人物如龍過天際,見首不見尾,只留人間驚鴻一瞥,無限遐想,例如黃裳、獨孤求敗、王重陽、少林無名掃地僧等。
那老太監也是如此。他姓甚名誰?籍貫何處?這已經沒有人能知道。
他為何入宮?如何學到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沒有人能知道。
他為何要學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身負血海深仇?士為知己者死?捲入了政治漩渦?還是天生武痴?沒有人知道。
他將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施展於何處?復仇?暗殺?自娛自樂?他是正是邪,是大英雄是大反派還是打醬油的?沒有人知道。
他的結局是什麼?為什麼這樣一個武學宗師在江湖上藉藉無名?沒有人知道。
趙子龍一身是膽,老太監一身是謎。輕輕地他走了,正如他輕輕地來。本來沒人知道他曾經來過,然而不幸的是,老太監文武雙全,喜歡舞文弄墨,他將畢生所學寫成了一本書,名為《葵花寶典》。
這就禍事了。老太監修鍊的是純粹的太監武功,這種武功對於正常人具有排斥反應:欲練神功,必先自宮。
儘管老太監留下了這麼一部非物質文化遺產,但是江湖中人未必都會感激。所謂秘笈一向是不祥之物,掀起江湖腥風血雨無數,其受惠者一向遠少於受害者。何況這《葵花寶典》還與其他秘笈不同。
後人完全有理由怪老太監多事。公公呀,你身為國家公務員,任職紫禁城,端的是體制內的金飯碗,錦衣玉食,老有所養,何不抓緊時間找些漂亮宮女對食,養幾個乾兒子送終,或者買個大宅院關起門整天玩SM遊戲。人生樂事很多,沒事你寫什麼書啊?
即使要寫書,也學學前輩司馬遷寫點正經的,什麼「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傳唱了兩千年,人人都蹺大拇指,說:「這沒卵蛋的傢伙真是好樣的!」你倒好,偏偏要寫什麼不上檯面的,遊離於經史子集之外的小眾書籍,讀者還只限定於黑社會。
黑社會裡大多是不識字的粗人,少數識字的整天在刀口上過日子,內心早變得陰暗無比,最愛吃獨食。所以《史記》這本書可以成為大眾教材,無數人給它注釋、註疏,補充完善;《葵花寶典》卻只能從一個保險柜轉移到另一個保險柜,並且在一次次轉移過程中,掉了封面,脫落了封底,越來越薄,於是乎到後來連作者是誰都不知道了。一場辛苦最後卻落得沒有著作權、沒有署名權、沒有稿費版稅,到頭來連名字都沒被人記住,公公,您這是何苦來哉?
不過這樣理解又可能失之膚淺。倘若老太監真想造福武林,以他的造詣,不可能寫不出一部正常的秘笈。結果他卻寫出一部教人自殘的《葵花寶典》。
這是為什麼呢?
曾有人不負責任地猜想,說老太監是負責宮中人事工作的,《葵花寶典》其實就是個套,是為招聘工作服務的。完整的招聘廣告詞如下: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如不自宮,也能成功;即使自宮,未必成功;如已自宮,趕快入宮。後宮佳麗三千、美姬如雲,恭候您的光臨!落款:皇宮凈事房。
這當然是個玩笑。任何一個朝代,皇宮大內都只會有大量冗員,絕不會缺少人手。每一個時代會都有不計其數的人甘心受那操刀一割,以交換富貴榮華。這一刀會砍在肉體上,但更多是砍在精神上,造成精神上的去勢。
老太監寫《葵花寶典》的用意,其實與他的公務員身份有關。這可在《葵花寶典》的書名中推敲出來。
《葵花寶典》可謂史上最低調的武學秘笈。別的秘笈,有叫《九陰》《九陽》的,有叫《北冥》《易筋》的,要麼磅礴大氣,要麼充滿文化氣息,要麼大吹醫學上的牛皮,都極富廣告效應,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由某位了不起的人物寫出來的了不起的書。唯獨這一本,卻以植物為名,而且還是葵花這種極為普通平常,並且卑微脆弱的植物。
這是為什麼呢?
某些內心邪惡的傢伙會猜測說,這個書名寄託了修鍊神功之後五體不全之人的人生理想。葵花者,向日也,嚮往恢複男兒陽剛本色也。
某些多愁善感的傢伙則猜測說,葵花多子多孫,太監卻斷子絕孫。取名《葵花寶典》,是老太監在聊以遣懷,寄託內心的哀愁——在這個猜測的基礎上進一步推測,就覺得老太監不懷好意。你老人家斷子絕孫了,很鬱悶,然後流傳給後人一部必須自我閹割的武功秘笈,這是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