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難

有間客棧。

昏暗的火燭下,蘇瑾重新換過了一身翠色長裙,一條玉色絲帶在腰間略微系了系,顯出蘇瑾只堪一握的纖腰。一頭似是剛剛洗過的長髮披在腦後,兩條不知有多少絲線搓成的紅繩順著幾縷鬢髮搭在了胸口上,順著曲線微微傾了下來落在了軟榻上,倒讓蘇瑾多了種來自異域的魅惑。

「方才確是我失言了。」蘇瑾斜靠在軟榻上,幾根青蔥從袖口中輕探而出,穩穩捏住一枚青梅:「好在清荷妹妹你不是已然找人去接蓮香了么,想來是來得及的。」

「便是如此方好。」清荷略帶著幾分擔憂神色道:「只是這會兒都快宵禁了,就怕通知到了妹妹,卻來不及過來。若是被那些巡夜的軍丁拿了倒無甚妨礙,不過多出些銀錢罷了,畢竟是個女兒家,自然不能作那蹲囚。可若是被王府拿了去,只怕……」

「這個倒不必擔憂。」蘇瑾卻是神色極為輕鬆的一擺手,似是胸有成竹道:「小蠻即便是第一時間前去報信,她又無車無馬的,至少也得要花上半個鐘頭。」

「怕就怕出現甚子意外。」清荷搖頭道:「不知怎的,妹妹總有種心驚膽顫的感覺,似乎蓮香就要出事了。」

「怕是妹妹你多心了。」蘇瑾嘴角淺笑一閃而逝,隨即卻是露出一副慵懶的面容來:「再說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若是蓮香妹妹當真命中當有此劫,只怕也不是你我能攔著的。若是蓮香妹妹吉人天相,即便出了甚子事,自然也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

聽到蘇瑾的話,清荷忽地止不住有些落淚的感覺,心中更是忍不住的一陣發酸,只是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副釋疑的神色道:「怕是也只能如此了。」

「蓮香,你切莫要出甚子事啊,否則姐姐只怕今生也難安了。」

「你這女子倒是乖巧的很,便是爺在京城慣入勾欄院的,也難得遇上你這等模樣的妖精。」胡老三笑眯眯地看著身側女子舉著纖纖素手遞來的青梅,張著一張大嘴倏地就連青梅帶那捏著青梅的手指一起吸近了嘴裡。

「爺,你好壞呀。」蓮香掃了一眼身後的魯男子,說不盡的巧笑嫣然。只是只有蓮香自己知道,她狀似低頭淺笑,可眼中卻是忍不住閃過一分厭惡——若非心有掛礙,她現在又怎會這般委曲求全——須知自從她蓮香成名後,還能讓她蓮香不惜以色相媚人的,在這偌大一個南京府裡頭可是不多,便是一支巴掌也數的過來!

那邊胡老三卻是未發現蓮香的異狀,還當蓮香臉嫩不好意思面人,因此就張著一隻大手想要去摟蓮香腰肢,卻不料蓮香似是早有所覺,竟是輕輕一個閃身躲開去了。

胡老三雖然對蓮香頗有點興趣,可興趣終歸也只是興趣而已,卻比不得真心的喜愛。這會兒見蓮香竟然這般作為,說不得臉色就是一沉,剛剛端起的酒杯就被他砰地一聲磕在矮几上,濺了半桌的酒漬。

見胡老三似乎真的惱了,蓮香止不住就是一陣心顫,心裡頭還真是有幾分害怕這胡老三會撒手走人。

自從清荷去找蘇瑾後,她便一直提心弔膽的,生怕有王家的人尋上門來,說是姐姐已然被人拿了,因此蓮香這會兒心裡頭當真是千惦記萬挂念著那位為了姐妹倆得將來出去找那唯一一絲機會的好姐姐清荷。

只是,即便清荷臨走前說的再如何簡單,可蓮香卻仍然有些不放心。因此,當老鴇說有客人拿了百兩銀子來點花的時候,蓮香卻是想也未想的拒絕了,便是連身份也沒去問一聲,與平時習慣完全不同。然而,當他無意中瞧見那客人腰帶裡頭別著的那塊腰牌的時候,她卻又立馬改了主意,讓老鴇把這客人引了過來。

雖然清荷也曾叮囑過,說是從這會兒起,就要為未來的老爺守身,可蓮香這會兒卻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若是一切平安,能守住身子那自然是最好;若是清荷當真出了意外,說不得別說是貼上這一身皮肉,即便是拼了自己性命也要將清荷救出來。

心裡頭有了決斷,蓮香卻是不管胡老三難看的臉色,面上只是淡雅一笑,卻是輕搖食指,擺出一副誘人樣來:「這位爺,你且莫要這般,奴奴雖然是個勾欄院里的女子,可也不是那些雖然貼些銀子就能打發的。想要奴奴侍寢,說不得還要過些考驗哩。」

「你這妖精,又要怎的!」胡老三是個慣於風月的,自然也明白這些勾欄院里的頭牌大多有自己的規矩。因此,這會兒見蓮香似乎有話要說,自然停了下來。只是那一雙銅鈴似的大眼卻是不斷掃視著女子鼓囊著的胸口、纖細的腰肢、嫩滑的素手上。

「我這規矩呀,也簡單的很。有兩方可選,不知這位爺要選哪方?」

「哪這般麻煩,你便出題吧。」胡老三卻不理會蓮香,顯得頗有些急不可耐。

蓮香見胡老三性子魯莽,心裡頭止不住就是一喜,巧笑間轉身去取了副棋子過來,在矮几上擺好棋盤,分好黑白子,這才操著一口吳儂軟語道:「既然爺你性急,奴奴便為爺你選個簡單的,便是下這五子棋了。五局三勝,只要贏了奴奴,奴奴便願隨爺去天涯海角走一遭。」

胡老三見蓮香竟是端了副棋子過來,止不住就是一愕,大眼朝著蓮香翻了幾翻後,狀似懊惱道:「好你個小妖精,竟然出這古怪題目,莫不是覺得我這大老粗就不會下棋么!哼,待會可有你哭的時候。」

胡老三這話里一語雙關,蓮香卻是裝著未聽懂一般,只是拿著黑子先下了一子道:「那奴奴便等著爺你殺的奴奴偃旗息鼓了。」

胡老三哈哈一笑,卻是真的被蓮香這會說話的小妖精惹的來了興緻。

只是蓮香棋藝雖然尚佳,可五局棋下完後,仍然是輸了下來。眼見胡老三一臉急色的把棋盤連帶棋子一股腦的掃到地上後,蓮香雖然心裡頭慌張,可面上卻仍然擺出一副淡雅模樣道:「奴奴還有個相好的姐姐在客棧里呢,莫不如爺去客棧里接了來?想必以爺的棋力,怕是我那姐姐也不是爺的對手。」

說罷,蓮香忽地又狀似無邪地接了一句:「我那姐姐可是比我還懂你們這些臭男人的。」

「哦?」胡老三眼睛突地就是一亮,嘴角更是忍不住流出了一道哈喇子:「你這話當真?」

「奴奴哪敢對爺有所欺瞞。」蓮香又作出一副委屈表情,心裡卻是緊張起來:「我那姐姐喚作清荷,與奴奴姐妹相稱,當真是比親姐妹還親上幾分。在這南京府裡頭,我們姐妹還被人喚作並蒂青蓮哩。」說著,蓮香右手青蔥似的食指恰到好處地點在了胡老三頭上:「看爺也是個作大事的,莫不是連這點信心都沒有,連我們姐妹兩個也不如么?」

「笑話!」胡老三忽地立起身來,粗大的手掌倏地拍在那軟榻上,直讓整個軟榻都搖了三搖:「我一個大老爺們豈會怕了你們兩個小女子,便是再來上兩三個爺也不怵你們!」

「爺果然是真漢子,奴奴最喜歡的便是你這等好漢了,比之那些個解元、亞元甚麼的好上的何止百十倍。」蓮香一臉驚喜地站起身來,捉著胡老三那拍了軟榻的手就是一陣噓寒問暖,待見到胡老三一臉愜意模樣後方才道:「爺這便帶奴奴去有間客棧尋我那姐姐把,晚了怕是要宵禁了。」

「慢著,你說的甚子地方?」胡老三猛地就是一愣,隨即撥拉開蓮香牽著自己的手,一雙虎目更是瞪的如銅鈴似的。

「就是鄰街的有間客棧嘛,爺你怎的這般一驚一乍的?」蓮香心裡忽地浮現出幾分不好的感覺,眼中不自覺地就是一黯。

「這個……」胡老三略一沉吟,只覺得這個事兒以他的腦子來想竟然有些難以測度的感覺,因此一時間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胡老三倒不是怕別的,就是擔心若是自家公子爺若是還留在那,甚至在那客棧留宿了,自個兒帶著眼前這妖精過去,即便不挨上一頓臭罵,只怕也得受些教訓。

不過,蓮香眼裡的黯然讓胡老三卻覺得頗為不舒服。如他這等自詡英雄人物的,最看不得的便是喜歡的女人作出這等傷神模樣,更何況又不是丟命,頂天挨頓訓斥而已。

思前想後了許久,胡老三也是定了心裡頭的心思,話也不說地虎地一聲就站起了身來,一隻粗大有力的左手緊緊地就摟在了蓮香纖細的腰肢上:「爺這便帶你去找你那姐姐。若是你們姐妹伺候的爺舒服了,爺一高興指不定就帶你回京城享福去!」

「那奴奴可先謝過爺了。」蓮香心裡一高興,卻是未注意到自己已然被胡老三摟住了。等發現時,卻發覺竟是掙脫不得,無奈只能悄悄側起身子,儘可能的少被胡老三佔去便宜。

辭別過送出門來的丫鬟,又與守門的龜奴交代清楚了,已然悄然裝扮過的蓮香這才挽著胡老三的手臂走了出來。

望著漸漸被烏雲蓋完的夜空,依靠著自己柔軟的腰肢外的有力大手,蓮香遙望夜空,心中不住祈禱道:「姐姐,你定要等著妹妹,等這妹妹帶這京城的貴人去助你!」

夜風中,一塊刻著成王府的銘牌不知何時從胡老三的腰帶里溜出了大半,隨著陣陣地夜風微微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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