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機心

「啊?怎會如此的?」蓮香驚訝出聲,隨即緊接著道:「平日里我雖和蘇瑾無甚來往,可看小蠻那模樣,也甚是乖巧的。」

「呵!」清荷見蓮香說的這般不知深淺的話,只覺得心中好笑。好在蓮香一貫便是如此天真爛漫,清荷也不多言,只是繼續道:「妹妹難道未曾聽過一句古訓么?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小蠻臉上又沒有寫著好人,也沒有寫著壞人,你如何能從她面上得知她的品性。」

「果真如此么?」蓮香被清荷一句話說的啞口無言,只覺得這世間之事當然是讓她糊塗的很。

「更何況,那丫頭嘴裡機巧著呢,當真是話裡有話,便是姐姐我也差點被她瞞了過去。」清荷抿一口茶,雙眼卻是瞧著那廂板漸漸出神,嘴裡卻是如同倒豆子一般接連道:「嘿,好一個小蠻,好一個莫要嫌棄地位卑賤,出身勾欄,當真是妙的很!有這送信的功勞,再有這註腳,若是今日之事當真成了,只怕這小蠻想的就不再是個通房丫頭了呢!好機巧,當真是好機巧,便是連一個丫鬟都如此的機巧,那蘇瑾又該是何等的睿智?難道說那譚縱……」

「啊?姐姐此言何意?」蓮香方才想明白丁點,這時忽又被清荷繞的糊塗了。

被蓮香幼稚到家的問題給弄回魂的清荷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卻又忍不住在心底暗嘆一聲:「自己這妹妹當真是沒有絲毫的機心,若是哪日自己不再了,只怕當真是要被人欺負死!」只是心裡雖然如此想,可嘴裡卻是不饒人:「哼!我且問你,你我可是出身勾欄?」

「那是自然,姐姐何必要問這等問題。」蓮香先是一呆,隨即嬉笑道:「平日里姐姐總說我笨,莫不成今時姐姐也笨了?」

「死丫頭,再敢打趣我,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清荷啐了一聲,旋而又緊著先前的話繼續問道:「那你我可算地位卑賤?」

「姐姐怎得又說這等問題!」蓮香噗嗤一聲,旋又連忙拿手捂住,只是那眉眼間卻分明是一抹難以化開的笑意。

清荷卻是懶得理她,只是一人徑直道:「你我出身勾欄、地位卑賤。蘇瑾也出身勾欄、地位卑賤。可除了你我二人與蘇瑾外,如我等這般混跡風塵的女子又有哪個不是出身勾欄地位卑賤的?若是有朝一日被個良善人家贖了身子,帶回家中當了侍妾或許還有個出頭之日,可若是入得那豪門大富之家,只怕就難有安生了。」

「姐姐這番話卻是說的差了。」蓮香忍不住反駁道:「那豪門家中不愁吃穿,又如何會難有安生。」

「呵~」清荷忍不住搖頭苦笑一聲,思緒良久方才開口道:「往日里我也不曾與你分說,今日既然說到這,姐姐便與你說清楚,也省得日後後悔。」

見清荷說的認真,蓮香連忙立起身子,正襟危坐與清荷對面在。只是莫看蓮香認真,可臉上卻仍然露出幾分狐疑神色。

「你可曾忘記了,當年你我二人尚且幼小時,與我等同在的姐妹共有幾人?」

「怕是有八九人吧?」蓮香聞言一愣,略一思索後方才答道。

「八九人?」清荷莞爾一笑,可臉上卻滿是苦意:「是十人。在你我九歲那年病死了一個,十二歲那年又被人買走了四個,據說是帶去了大同府的窯子里。到了你我十四歲那年,又有一個因為不肯接客,被媽媽命人活活打死。前年,詩香與一位蘇州的公子好了,想要贖身,可媽媽獅子大開口足足要價四百兩銀子,那公子拿不出銀子只能無奈走了,詩香卻是自己投井了。去年,小芙蓉被鄰府的一位員外老爺贖走了,前些月我還託人打聽來著,卻是聽說被大婦以通姦的罪名活活打死了。」

「啊……芙蓉姐姐死了?」

「這事我也不信,可卻是我託人多方打聽的,不得不信。」清荷嘆了一聲,似是為那屈死的姐妹禱告一般足足沉默了半盞茶時間。

「別的我等不說,就說芙蓉吧。當初她離去時,你我不也曾為她高興吧,只當是她熬出了頭,終於脫得苦海了,可誰知道轉眼就天人兩隔。若是病死的也就罷了,可卻是被大婦以通姦之罪活活打死的,嘿嘿,若說裡面沒半點貓膩,你信么?」

「斷然是不信的,芙蓉姐姐可不是這等人物。」蓮香一愣,旋即介面道:「那為何……」

「所以那小蠻說我等出身勾欄、地位卑賤,道理便是如此了。」清荷緩了一緩,又道:「如你我這等,若是當真進得豪門,只怕首先要做的,便是擔心大婦借故欺壓。雖說當今大順律頗為嚴厲,可那大婦要尋個罪名治我等於死地還不容易么。若是有心,只怕用不得幾日便能將你我害了,到時便是官府也莫可奈何。」

被清荷說的難受,蓮香只覺得渾身止不住的一陣冷顫,連忙道:「難道你我便是終生待在這勾欄院里不成?」

「自然不是如此。若是瞧對了人,自然也可脫離苦海。便如當年詩香那般,若是真箇遇上一個重情重義的,自然也可脫離苦海。到時,雖說不能享得富貴,卻可活的逍遙自在。」

「可是詩香她不是……」

「哼,媽媽只是個要銀子的,你只要給夠了銀子還怕走不了么!」清荷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戾氣,卻又連忙壓下,隨後方才緩聲道:「你當那譚縱當真有銀子給蘇瑾贖身么?還不是蘇瑾自己存的銀子。今兒個譚縱又有了亞元公的身份,又與今年的那些解元舉人們交好,只怕今兒個即便是媽媽也不敢獅子大開口了。更何況,蘇瑾簽的乃是半契,而非你我這般的賣身契,媽媽也不敢多事的。」

「姐姐說的是。只是,既如此,那小蠻為何還如此這般?」蓮香此時已然是被清荷說的心有餘悸,可卻是記起了今兒個的話頭,連忙追問道。

「那便是我說的機巧了。」清荷嘆一聲:「你當她當真是為了蘇瑾么?說到頭來,還不是為了她自個。王公子欲得蘇瑾一事,整個南京府誰人不知,只是礙於蘇瑾的清名才不得不行這君子之道。」

說到此處,清荷眼角忽地閃過一絲精光,旋即冷笑道:「想必咱們這位公子爺早已有了對付那譚縱的計策,而那小蠻便是其中一環。若是成計,只怕不僅那譚縱有牢獄之災,便是蘇瑾也只得無奈進得王府里去。到那時,小蠻居中有功,即便被蘇瑾知曉其中關節,卻也難掩她的功勞,介時一個妾室的身份怕是跑不了了。」

蓮香細細一想,果然如清荷所說一般。只是其中關竅卻又有些不通,連忙繼續問道:「可姐姐方向不還說這等富貴人家進不得么?這小蠻既然如此機巧,又怎會如此不智?」

「哼,你莫忘了,那蘇瑾與小蠻可與你我不同,她們可還是清官人,又素有清名,怎是你我可比的?更何況,如今王府卻是還缺個少夫人,只怕咱們這位小蠻還想著日後以子固寵,日後好搏一搏這大婦的位置!即便搏不上大婦,坐個平妻卻也是好的。」

說到此處,清荷冷哼一聲,臉上露出幾分譏諷、輕蔑:「只是那小蠻想法雖好,去忘記了她即使有『從龍之功』,可出身卻是不夠的。那王府歷代累官,乃是南京府內一等一的人家,便是山東的本家也是數得著的大富之家,又豈能容得下她這等人物來坐這大婦,即便是她家小姐蘇瑾怕也是不成。能在那王府里平平安安過上一生怕就是個善終了。」

「啊!」蓮香正待繼續追問,冷不防車廂一搖,卻是馬車停了下來。

「諸君,且與我共舉此杯!」

「共舉此杯!」

也不知是誰提議,反正譚縱現在只要聽見了這句極為耳熟的話就只能無奈的跟著舉杯子——據說此話傳自於太祖皇帝開國大宴之時!

都說古代酒水的度數低,可譚縱現在卻覺得這些人統統都在放屁!就看這酒色,純白無暇;在嘗嘗這味道,入喉則辣,雖然比不得後世的那種高度白酒,可也有了四十五六度了。

好在譚縱這幾天早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一些詭異變化,譬如由三合土墊底、紅磚鋪就的四車道馬路,譬如窗欞上那略有些花色的透光玻璃,又譬如被後世尊為國粹之一的麻將,以及與其同來同往的撲克,總是這些,無不讓譚縱在心裡哀嘆生不逢時——這些在後世穿越小說中發財的大計就這樣胎死腹中了。

若非穿著打扮仍是以儒衫為主,只怕譚縱就要誤以為是到了清末民初了。

好在除開這些以外,譚縱也有自己的強項,那便是這個時代的人已然有別於前朝,對於理工科極為重視,而六部中的工、戶兩部提拔官員時更是對於理科要求極高,這讓理科出生的譚縱也有了足以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資本——即便明年大考落榜,以譚縱相對於當今文化程度要高上不少的理科造詣,去工、戶兩部謀個文案的差事還是不成問題。

更何況譚縱如今已然有了南京府亞元的舉人身份,即便不去京城大考,也可在諸府之中謀上一門差事,熬個幾年日後當個同知怕也不是問題。

到時候,家中有賢妻,外不愁生計,當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想到此處,譚縱不由地一陣耳熱,卻是想到先前那位小蠻姑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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