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一節

萬壽一過,有好些人在注視著一件大事,應該有廢大阿哥的懿旨!

慈禧太后原答應過吳永,到了開封,自有道理,吳永也將這話,悄悄寫信告訴張之洞。因此,張之洞自兩宮駕到開封,便在翹首以待。起初毫無動靜,所以猜想得到,等高高興興過了萬壽,再辦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對大阿哥最後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萬壽已過,猶無消息,張之洞可忍不住了,打了個電報給軍機處催問其事。

「怎麼辦?」榮祿茫然地問同僚。

「當然據實轉奏。」鹿傳霖說。

「事與人似乎應該分開來論,不宜混為一談。」瞿鴻磯磯說:「此事,我看不宜操之過急。」

他的意思是,論人則溥儁不足為儲君,廢之固宜,而論事則應為穆宗另行擇嗣,庶幾大統有歸。用心不能不說他正大,但畢竟不免書生之見,榮祿笑笑說道:「子玖,你看近支親貴中,溥字輩的,還有什麼人夠資格?」

一句話將瞿鴻磯問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孫,除溥儁以外還有八個,但年齡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后有密切關係的,一個也沒有!

「自雍正以來,原無立儲的規矩,為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阿哥,鬧出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禍!罷、罷,立什麼大阿哥,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於連眼前的覆轍都見不到,會象當年吳柳堂那樣,拚命替穆宗爭繼嗣。」

「是的。」瞿鴻磯見風使舵,把自己的話拉了回來,「我原是怕言路上會起鬨,就象當年吳柳堂掀起來的風波,鬧到不可開交。中堂既已顧慮到此,就論人不論事好了。」

榮祿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開封,對溥儁就會有所處置的諾言,這樣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懷,而久無動靜,必有難處。看來這件事還須造膝密陳,但自己不便撇卻同僚,單獨請起。略想一想,有了計較。

「張香濤這個電報,未便耽擱,而且也要給兩宮從長計議的工夫。我的意思,先寫一個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兩宮作何話說?諸公以為如何?」

大家都無話說,於是找「達拉密」來,即時辦了奏片,連同原電,裝匣送上。不久,如榮祿所料,慈禧太后只召榮祿「獨對」。

「你們必以為我沒有留意這件事?不會的!打離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我有我的難處。」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從正月里到現在,不斷有人抱怨,說我太遷就洋人,對近支親貴辦得太嚴了!如今洋人沒有說話,我們自己又辦這麼一件事,倒象是我有意作踐他們似的。榮祿,你說呢?我是不是很為難?」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開封的也很不少,奴才也聽說,很有人關心這件事。不過,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說話,是因為知道皇太后聖明,必有妥當處置,果真到洋人說了話,再辦這件事可就晚了!」

「啊!」慈禧太后憬然驚悟,「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

「再說,大阿哥的人緣也不怎麼好。皇太后若有斷然處置,沒有人不服。」

「就怕口服心不服!」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皇太后事事為國家宗社,豈能只顧幾個人的心服口服?」

「你的話不錯!」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咱們說辦就辦吧!」

「是!」榮祿答說,「怎麼個辦法,請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預備上諭。」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也不能沒有恩典。賞他一個公吧!」

「那就得在京當差。」

「不用他當差。」

「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榮祿又說:「當然也不必在京里住。」

「當然!」慈禧太后說道:「送他到他父親那裡去好了。」

「是!」

「另外賞他幾千銀子。」

處置的辦法已很完備了。榮祿退了出來,將奏對的情形,秘密說與同僚,隨即將河南巡撫松壽請了來,當面商量決定,溥儁出宮,先住八旗會館,由松壽特派三名佐雜官兒照料。另外派定候補知縣一員、武官一員,帶同士兵將溥儁護送到蒙古阿拉善旗交與他父親載漪。

到得第二天上午,榮祿派人將內務府大臣繼祿找了來,含蓄地問道:「今天要辦件大事,你知道不?」

「聽說了。因為未奉明諭,也沒有辦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也沒有辦過這樣的事!」榮祿說道:「這孩子的人緣不好,怕出宮的時候,會有人欺侮他,就請你照顧這件事好了。」

「是了。」繼祿又問:「是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也沒有好帶的。隨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榮祿又格外叮囑:「總之,這件事不能鬧成個笑話,免得有傷國體。」

聽得這話,繼祿倒有些擔心了。素知溥儁頑劣,而且很有把蠻力,萬一到了那時候,撒賴胡鬧,不肯出宮,這可是個麻煩。

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裡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慈禧太后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什麼話說?」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閑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后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后作主。」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已經寫好了!」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誰去宣旨?」

象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是!」榮祿答應著。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於其間。」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裡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裡都交代好了。」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象換了個人似的。」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帘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裡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儁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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